宋杳扬了扬眉,将碧水剑归鞘,抬步跟在他身后。
周遭退避在暗影里的妖祟依旧投来贪婪窥伺的目光,却似是在忌惮什么,迟迟不敢再上前。
走出数丈,一路沉默,身后人也没有要问他话的意思。
江烬更快沉不住气,偏头扫了眼宋杳:“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上回见面,宋杳还处于昏迷状态,羸弱不能自理。
很安静,很乖。
现在的宋杳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连在地境中也散漫冷清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她。
连自己出现在这里,都没能引起她太大的好奇心。
为什么?
他都变成这样了,都站在整个天枢境的对立面了,还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吗?
好在他这话说完,宋杳视线总算施舍般落回到他身上。
说句实在话,她和江烬见面次数和联系都不算多。
只知道他此人实力一般,却过分自大。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书里拯救世界的龙傲天男主,自带光环,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怎么会变成千魂殿殿主的手下?
外头形势这么严峻了?
她盯了他两秒,目光清浅,江烬不自觉僵直背脊,有种等候发落的错觉。
片刻,她总算开口:“你被千魂殿殿主炼制成天傀了?”
江烬嗓音干涩,淡淡道:“我是自愿为殿主做事的。”
宋杳:“哦。”
“……”
就哦?
他难以置信,“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宋杳:“人各有志。”
“……”
好一个人各有志。
连加入千魂殿,变成邪修都能用人各有志这词来盖过吗?
未免太敷衍。
他莫名觉得恼怒,步子倏忽一顿,直接转过身来看她:“如果不是殿主,我已经死在温棠手里了。”
宋杳被迫跟着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又哦一声:“那......恭喜你活下来了?”
江烬:“?”
他体内魔气沸腾,真真感觉又要失控走火入魔了。
听到他要死了不在乎。
听到温棠要杀他也不在乎。
抛开别的不说,他不也是她的师弟吗?
她先前难道真的没有为他动过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她,眸色阴郁:“你知道为什么温棠要杀我吗?”
宋杳这回忍不住笑了下:“棠棠很乖很懂事,一般不乱杀人的,要杀你,定然有她的道理。”
提到温棠便笑得这样好看。
江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站在她跟前半米处,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想杀你,被她发现了。”
宋杳总算如他所想那般,又多看他一眼。
然后,又笑了下:“我就说棠棠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动手的。”
江烬:“?”
什么意思?
他这话的重点是温棠吗?
她都知晓他对她有杀心了,怎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想杀她这件事,还不够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吗?
还不够变成对她来说特殊的存在吗?
她不恨他,或是恐惧他吗?
他周身煞气难压,死死盯着她,重复道:“宋杳,我说,我想杀你。”
宋杳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走,越过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明明没走多久,千魂殿却近在眼前。
什么时候出现的?
算了。
不重要。
她问:“沈却山在千魂殿吗?”
江烬:“......”
明明是他站在她跟前,是他在跟她讲话。
一个温棠不够,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沈却山。
他不应声,袖中手攥得骨节发白。
宋杳没得到回答,这才想起要理他:“这世上想杀我的人这么多,不差你一个,没关系,问题不大,不必放在心上。”
江烬:“......”
他这下是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叫没关系问题不大?
被她喜欢排不上号,连被她恨都排不上吗?
指甲嵌进掌心,他眸眼阴郁到几乎滴出墨来。
不行。
现在还不能对她动手。
她修为太高。
若现在死在她手中,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尽量保持平静,脚步缓慢地转过身,继续往千魂殿走。
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师兄在等你,殿主也在等你,跟我来。”
-
千魂殿殿内一片死寂。
偌大的殿堂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没有半点声响,连妖祟都不见半点踪影。
周遭只余下地境挥散不去的淡淡冷息。
江烬压着急躁引路,带着她绕过主殿,穿过道道回廊往后走。
转过一处转角刹那,眼前光景骤然一变,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竹林。
与阴寒肃杀的地境宛若两个天地。
不见烈阳天光,却自虚空漫开一层柔和的薄辉,把整片竹林照得温润清和。
一湾清溪蜿蜒穿梭于竹丛之间,流水叮咚作响,碎玉似的声响缓缓回荡。
几尾鳞色透亮的小鱼摆着尾,在澄澈溪水里追逐嬉戏,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竹林深处立着一间简朴竹屋。
屋前空地上,几只小鸡小鸭悠闲自在地踱来踱去,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草籽,一只黄毛小狗耷拉着软乎乎的耳朵,正摇着蓬松尾巴休息。
溪水边的青石棋盘两侧,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对弈落子。
一道是沈却山。
他斜斜倚在石凳上,一身衣袍松松散开,乌发几缕垂落肩头。
指尖捻着一枚墨色棋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睫半垂,目光漫不经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之上,周身气韵慵懒疏离,如同林间流动的薄雾。
与他对坐的男子生得面容端方周正,脊背挺得如长剑直竖。
身上并未悬挂佩剑,也没有半点灵力迹象,但一双手掌指节宽厚,布满经年握剑磨砺而出的厚重老茧,不出意外,以前应当是个剑修。
宋杳站在竹林入口,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大概有了猜测。
但她并不是很感兴趣,反朝着竹屋的方向走过去。
刚走两步,竹屋木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推开。
一名身着素色浅衫的女子缓步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套青瓷茶盏。
她眉眼柔和,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婉笑意,目光直直落向宋杳,声音轻柔舒缓。
“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坐,我刚刚泡好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