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全部收拢!不许追!”
号角呜咽着吹响了撤退信号。
骑兵们像潮水一样从燃烧的营盘里退出来,速度比冲进去的时候还快。
有几个杀红了眼的还想追着溃逃的蒙古兵砍,被各自的什长一鞭子抽在后背上拽了回来。
整个突袭,从第一辆车点着到全军撤出,前后不到一炷香。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有要灭的意思。
卢象升在两里外的缓坡上清点人数。
各千总跑步过来报数的时候嘴里全喘着粗白气,声音也是劈的。
“焚车三百一十七辆,另外有二十几辆散在外围的没来得及烧,被蒙古兵趁乱赶着跑了。”
“杀敌约三百。俘了两百多个,全是蒙古人,建奴正兵一个没见着。”
“咱们阵亡一百四十三人,伤两百余。”
阵亡一百四十三。
卢象升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熊熊燃烧的粮草转运点。
火光映在雪原上,方圆十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团火就是一封写给皇太极的战书,同时也是一面巨大的靶子。
方圆五十里内的建奴哨骑,瞎子都能看见。
“全军带上能骑的马,缴获的干肉全分下去。”
卢象升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伤兵能上马的上马,上不了马的绑在马背上。俘虏全放了,老子没工夫带这帮拖油瓶。”
一个把总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些俘虏放了会不会……”
“放了。”
卢象升看都没看他,“两百个吓破胆的蒙古人跑回去,比两百颗人头有用。让他们回去告诉自己的部族,替皇太极卖命,连粮食都保不住,还图个什么?”
他翻身上马,鞭子往东南方一指。
“走。往柳河南岸的林子里切。皇太极的追兵最快两个时辰到,老子要在他们到之前消失。”
消失不了了。
撤退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像见了鬼一样拨转马头飞奔回来。
“大人!柳河南岸的林间小道上有蹄印!新鲜的!雪都没来得及盖住!”
卢象升脸色一变。
他纵马到前面亲自去看。
蹄印密密麻麻,踩得雪地里全是翻出来的黑泥。
马蹄的间距宽,步幅大,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骑兵队列。
方向,从西往东。
不是从后面追来的。
是提前堵在了他撤退的路上。
卢象升蹲在蹄印边看了很久。
身后的寒风把他已经烧焦了半截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块冻进雪地里的黑石头。
“至少一千骑。”
他站起身,声音很平,“皇太极这个人……比我想的要狠。”
他想明白了。
皇太极在正面布了四万大军围大凌河,但他不傻,那条补给线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不可能想不到有人会来捅刀子。
所以他留了后手。
不是在粮草转运点加强守备,那样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部署。
他在周边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上都埋了游骑。
不管你从哪条道来,只要你得手了往回跑,总有一路能撞上。
让你烧,让你觉得得手了,让你放松警惕往回跑。
然后在你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退路。
卢象升把马鞭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把几个千总叫了过来。
“柳河南岸过不去了。”
他摊开从怀里掏出的一张半湿的地图,手指点在一个标注极小的位置上,“北岸是开阔雪原,拿命去跑也跑不过建奴的重骑。”
他的手指往东移了一寸。
“这里,老鸹岭。矮山脊,树多沟深,马跑不开。过了这道岭,就是锦州防线的外围了。”
千总们盯着地图,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闷声道:“大人,伤兵二百来号,还有好些马跛了蹄。翻山的速度快不了,后头追兵一到……”
“所以得有人断后。”
话音落下去,矮坡上安静了一瞬。
风声很大。
远处被烧毁的转运点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在灰白的天际歪歪扭扭地升着。
姓周的老千总第一个站出来。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皱纹比辽东的沟壑还深,一双手全是冻疮裂口。
“大人,您是主将。皇上亲口说了封侯的话,这差事得您去交。断后的活儿我来干,我手底下那帮兵跟了我七八年了,蹲坑打埋伏是老本行。”
卢象升看着他。
“周老四,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三百出头。”
“三百人断后,够干什么的?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那也比大人您亲自上强。您要是折在这儿……”
“我折在哪儿不用你操心。”
卢象升一巴掌把地图拍在老周胸口上,“你带大部队翻山,把所有伤兵给我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老周梗着脖子不动弹。
卢象升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老头子踉跄了两步,差点跪下去。
“老子带八百人殿后。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卢象升扫了一圈所有千总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谁再磨叽,我现在就砍了他,省得等会儿建奴费刀。”
没人再说话。
老千总咬了咬牙,一把将地图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卢象升,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跺脚带着人往老鸹岭方向去了。
主力部队开始翻山。
伤兵被绑在马背上,马蹄踩着碎石和冰壳,走得极慢。
走在前面的兵拿刀劈开挡路的枯枝,后面的人一手牵马一手扶着伤兵,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脊上爬。
没有人回头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回头就能看见山脚下那个矮坡上,八百个人正在忙碌。
扛木头,扎拒马,绑绊马索,往冰面上泼松脂油。
所有人都知道那八百个人在干什么,也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可能回不来了。
卢象升站在柳河渡口附近的高地上,身旁八百骑已经布置完毕。
拒马桩子扎了两排,绊马索在雪地上铺开,拿白布盖着,看不见。
剩余的松脂油全倒在了渡口前面那段冻河上,散发出浓重的气味。
高地两侧的树林里,干草捆和仅剩的几个火药包绑在树干上,引信拖在雪地里。
卢象升一样一样检查完,走到高地最前沿。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鸹岭方向。
大部队的队尾刚刚没入山坳的树林里,最后一面旗号在枯枝间晃了晃,消失了。
他转过身,面朝西北。
大约一个时辰后。
脚底下的冻土开始传来一阵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
颤动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地平线上先是出了一条黑线,然后黑线变宽,变厚,最后炸开成一大片翻涌的潮水。
马蹄扬起的碎雪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的雾墙,旗号在雾墙后面若隐若现。
镶白旗。
阿济格。
皇太极手下排得上号的猛人。
这位爷从来不是动脑子的料,但他不需要动脑子,他的打法就一个字:冲。
四条腿的牲口带着一身铁甲往上撞,撞碎为止。
追兵在渡口对面约莫半里处停住了。
阿济格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远远看了看高地上那杆破破烂烂的明军旗帜,还有旗帜下面那几百个黑点。
他没有立刻冲锋。
两百骑从大阵里分出来,试探着往渡口方向走。
马蹄踩上冻河的冰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卢象升站在高地上,两只眼眯成了两条缝,数着冰面上的人头。
一百……一百五……两百。
全上了冰面。
“放!”
高地上,二十几张弓同时松弦。
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缠着浸了松脂油的布条,尾巴上拖着一缕青烟。
火箭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二十几道橘红色的弧线,噼里啪啦扎进冰面上的油膜里。
火焰炸开了。
松脂油遇到明火的瞬间,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从中间往两头蔓延,转眼把整段冰面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战马受惊,嘶鸣声响彻河谷。
两百骑兵陷入火海,人马惊慌失措,阵型大乱。
有的马蹄子打滑直接摔倒在燃烧的冰面上,人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火里;有的骑兵拼命拽缰绳想调头,但后面的马挤着前面的马,根本转不了身。
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在河谷里来回撞,刺得人头皮发麻。
阿济格在对岸看得两眼冒火。
他一声暴喝,战马原地打了两个转,拽过一面令旗狠狠往下一劈。
全军绕行!
从两翼过!
建奴骑兵分成两股洪流,一左一右绕开正面的火河,往高地两侧的树林灌过去。
卢象升等的就是这个。
“点!”
左翼树林里,引信被火折子点燃。
火星沿着地面嗖嗖地窜进干草捆和火药包里。
“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炸飞的碎木头和冻土块夹着火星往外喷,好几棵枯树被连根掀断,轰然倒下来砸在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最前面几匹马当场被砸翻,后面的马被爆炸吓得尥蹶子原地打转,整条通道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