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封死了。
但右翼,卢象升听见右边传来一声发空的闷响,声音比左边小了一半不止。
他猛地扭头看去,心直接沉到了底。
右翼那排火药包只炸了一小半。剩下的几个,引信沾了化开的雪水受了潮,火星在干草捆里蹿了一半就变成了白烟,根本没能燃起来。
通道还开着大半。
建奴骑兵就像溃堤的洪水找到了缺口,嗷嗷怪叫着从右翼灌了进来。冲在最前头的是清一色的白甲兵,三层重甲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硬的冷光,马速已经提到了最快,长枪平端,直指高地。
卢象升拔出刀。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明制骑兵长刀,没嵌金银,也没打什么名号,就是军器监铁匠铺里捶出来的糙货,但刃口磨得极薄。
他没喊那些虚头巴脑的壮行话。
“跟上。”
就两个字。八百骑兵跟着他从高地上倾泻而下,活像一把黑色的铁楔子,死死砸进涌入右翼缺口的建奴铁流中。
山道太窄,两边全是倒塌的枯树和冻硬的碎石,再宽的地方也只能并排跑开三四匹马。这正是卢象升算计好的,建奴的重骑兵在这儿根本铺不开阵型,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两股铁流在窄道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卢象升冲在最前,第一刀根本没管马上的人,而是压低身子,直奔迎面那匹战马的前腿。刀锋顺着战马膝关节的缝隙切进去,借着马冲过来的劲道,连皮带肉生生卸了半条马腿。
那匹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背上的白甲兵被这股惯性狠狠甩了出去,连人带甲砸在冻硬的石头上,发出一声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卢象升看都没看那人死活,手腕死死压住刀柄,借着两马交错的势头横劈出去。刀刃砍进了第二个骑兵的肩膀。那建奴吼了半嗓子,手里的长枪刚抬起来,整个人就被刀刃上带的力道卷下了马。
喷出来的血还冒着热气,落在雪地上发出刺啦的响声,眨眼功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后面的骑兵接二连三撞进了战团。
刀刃砍在铁甲上发出铛铛的乱响,长枪扎破皮肉的声音却很闷。交错间肩膀撞着肩膀,被捅下马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烂泥。
战场上没人喊杀。到了这种贴脸见血的时候,谁有那份闲力气去嚎。所有人都在喘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递过来的刀枪。劈砍,格挡,捅刺,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在这泥水和血水里最野蛮的刨凿。
混战足足磨了将近半个时辰。
卢象升这八百人就卡在窄道里,硬是用人命把阿济格的先头部队堵在了缺口处。但他听得见,身边落马的声音越来越密,铁器碰撞的动静越来越稀。替补上来挡在他前面的骑兵,面孔越来越年轻。
他亲眼看着一个约莫不到二十岁的小兵,大腿被一根长枪扎穿,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滚进雪沟里。那小兵没喊疼,一边往回爬,一边用手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卢象升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左臂也中了一箭。
兵荒马乱里不知道哪飞来的冷箭,箭头不偏不倚卡在臂甲的铁片缝隙间,扎进肉里约莫一寸。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一把折断露在外头的箭杆。钻心的疼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他把断箭啐在地上,右手单手握紧滑腻的刀柄,继续往前顶。
八百人,倒了快三百了。
他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正要下令收缩阵线,把残兵往后头的山道窄口退。
南边。
老鸹岭的山脊线上,突然响起一声闷响。
是号角声。不是建奴那种尖锐的海螺号,而是大明边军特有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像是从山肚子里闷出来的牛吼声。
卢象升左臂的箭伤在不断渗血,右手的虎口早就震裂了,血汗混着冻在刀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他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山脊。
灰白色的天际下,两千骑兵的轮廓压了过来。大风扯开了队伍前头的认旗,是锦州守军的苍蓝色。
孙承宗的人。
卢象升喉头干涩地滚了一下。
老头子从来就没打算让他一个人死在这。他想起出发那天,孙承宗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那个背影。老头子背着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交代,却在暗地里派了这一手兜底的底牌。
两千生力军顺着山坡俯冲而下,借着地形的势头,直直扎进了阿济格右翼最薄弱的腰部。
阿济格扭头一看,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原本是来收割这股残兵的,哪想到半路会撞出两千人。他的主力全都填在正面和左边,右翼根本没放多少人,这一下被从侧面捅了个对穿,阵脚瞬间大乱。战马在窄道里互相推挤,连掉头都成了奢望。
“撤!”
阿济格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硬拽着战马转了个圈,带着亲兵掉头就跑。
建奴骑兵跟着主将如潮水般退了下去,蹄声在山谷里越来越远。
卢象升膝盖一软,单膝跪在雪地里。
他把那把长刀拄在地上当拐棍,刀刃上崩的全是豁口,卷刃的地方挂着半干的碎肉。他的臂甲已经被卸了,左手从伤口往下全是血,在袖子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暗红色冰壳。
脸上也不知溅了谁的血,干透后裂开一道道细纹,看着比鬼还骇人。
接应部队的千总翻身下马,几步跑到他跟前,单膝跪下。
“卢大人!”
卢象升喘着粗气抬起头。
他没问自己的胳膊还能不能要,也没问建奴退回了哪里,更没问京城那位皇帝许诺的封侯赏赐。
他盯着千总,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伤兵……都过山了没有?”
千总眼圈一红,喉头哽咽着重重点头:“回大人,全过了。一个没丢。”
卢象升裂开嘴,笑了一下。
他嘴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这一笑,口子齐齐崩开,新鲜的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和脸上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看着要多惨有多惨。
但这确实是个笑。
随后,他翻了个白眼,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栽,脸朝下砸进了雪窝里。
战报送到锦州城时,天刚擦黑。
孙承宗坐在中军大帐的矮几后面,面前搁着一盏早就凉透的高碎茶。帐子里没烧炭盆,刺骨的冷风顺着帐帘的缝隙一阵阵往里灌。老头子把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裹得更紧了些。
他就着一盏黄豆粒大小的油灯,把送来的战报一字一字往下看。
焚毁敌粮三百一十七车。
断敌补给三至五日。
己方阵亡三百九十余人。
重伤二百余。
卢象升本人负伤,左臂箭创,无生命之虞。
孙承宗慢慢把战报放下,两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平压在纸面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了两下。
三百九十余人。
这数字抄在兵部的文书上,不过是一笔带过的墨迹。搁在朝堂那些言官的嘴里,顶多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伤亡尚可”。
可老头子心里明白,这是三百多个能吃饭、能喘气、会喊爹骂娘的后生。他们现在全躺在老鸹岭的冰天雪地里,永远回不了家了。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股子夹着雪沫的冷风倒灌进来。
袁崇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刚从城墙上巡视下来,铁盔还没戴严实,夹在胳膊底下。鼻头被冻得通红,浓密的络腮胡子上结满了一串串白惨惨的冰碴子。
他大步走到矮几前,二话不说弯腰抄起那份战报。
孙承宗没拦他,端起那碗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袁崇焕看东西向来快,一目十行。他目光在伤亡和战果那两行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把战报拍回桌面上。
帐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嚎。
“这小子……”袁崇焕长出了一口白气,粗门大嗓的声音压低了不少,“是个能打的种。”
这算是这位辽东刺头给出的极高评价了。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上,袁崇焕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老大人,皇太极这头野猪被烧了粮,这几天准得发疯。他摆在面前就两条路,要么不计代价把大凌河生啃下来,要么转头来咬咱们锦州。”
袁崇焕把铁盔重新扣回脑袋上,系紧了下巴上的带子。盔檐阴影下,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比外头风雪还狠的戾气。
“我去城头盯着。”
帐帘落下,冻得梆硬的靴底踩在泥地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孙承宗一个人坐在幽暗的帐子里。面前的油灯快熬干了,灯芯猛地爆了个灯花,火光瞬间暗下去大半。
老头子叹了口气,伸手提起了笔。
砚台里的墨早就冻出了冰茬,他端起旁边的铜勺,兑了点温水进去,慢慢化开浓墨。
他开始写折子。
“卢象升以五千轻骑,深入敌后焚粮三百余车,断敌补给,堪称奇功。然建奴主力犹在,粮道断而未绝。大凌河守军存粮不足十日,城中已至杀马充饥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