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杆头重重杵在代表大凌河的那个圆圈上,直接把刚要打瞌睡的毕自严吓得一激灵。
“都看明白了?”
朱由检没给他们寒暄的时间,开门见山,“皇太极带着四万建奴,还有蒙古科尔沁部的骑兵,现在正堵在大凌河城下吃沙子。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有什么高见,放个响屁听听。”
“皇上!”
毕自严一听打仗,脑子里那根关于银子的弦立马绷紧。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还没沾到金砖,哭丧的调门先扬了起来,“户部没银子了!真的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他哆嗦着手,从袖兜里死死抠出一本边角发毛的账册,像捧着自己的命根子举过头顶。
“太仓里能立刻调动的现银,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两,其余的都压在各地漕运和秋粮里,还没收上来。要是按袁崇焕总兵以往的打法,大军在外头耗着,大凌河城门一关,一天光人吃马嚼就是几千两白银!微臣就算把户部的大门拆了卖木头,也凑不齐这笔出兵的开销啊!”
朱由检拎起白蜡杆,拿粗糙的木棍底端在青砖墙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把账本塞回去,闭嘴。”
朱由检转过身,视线扫过这三个大明朝堂的顶级脑壳,“谁告诉你们,朕要拿真金白银去填大凌河这个无底洞了?”
大殿里静了一下。
打仗不烧钱?
这可是四万大军围城。
李邦华上前一步,皱紧了眉头拱手道:“皇上,兵法有云,十则围之。皇太极这次倾巢而出,集结四万重兵,大凌河城墙至今未修缮完备。老臣以为,建奴此番怎么看都是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
朱由检嗤笑了一声,直接把白蜡杆横在地图上,从盛京的位置一路划拉到大凌河。
“用你们的脑子算算账。”
朱由检点了点地图的距离,“两百里。这帮建奴是野猪皮起家,不是吸风饮露的神仙。四万大军,至少四五万匹战马,要拉这么长一条补给线。
前线探报上写得明白,科尔沁部的蒙古人是跟着来打秋风抢东西的,不是来替皇太极流血拼命的。没抢到好处,头三天他们就能在背地里散伙。”
他丢开白蜡杆,两手撑在案几边缘,抛出了结论。
“皇太极这是在试探!”
殿内的呼吸声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他根本打不起持久战。”
朱由检语速极快,逻辑像刀子一样剖开迷局,“他想要的是速战速决,要么两天之内强攻破城,要么围城断粮,逼里头的人发疯。只要大凌河一乱,大明这边必然自乱阵脚。到时候,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背上,跟咱们谈条件。”
朱由检冷笑:“要岁币,开边市,拿回以往在贸易里占到的好处。这才是他这趟带兵出来的老底!”
蜡烛猛地爆了一记大灯花。
崔呈秀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他管了这么久兵部,成天看边关那些吹嘘敌情、要兵要饷的战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后金的底裤扒得这么干净。
最要命的是,这个条理清晰、账算得比户部还精的人,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皇上圣明,洞察秋毫,实乃大明……”崔呈秀惯性地开始溜须拍马。
“少跟朕扯这些片汤话。”
朱由检把白蜡杆扔给旁边的方正化,回到御案后头拉开椅子坐下,“既然看穿了他的底牌,那咱们就跟他玩点阴的。传朕三道密旨!”
底下站着的三人立刻直起腰板,屏住呼吸。
“第一道,给孙承宗。”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他,锦州城大门加固铁闩,非朕圣旨不得开启。没有朕的手令,谁敢鼓噪出城野战,立斩不饶!”
说到这,朱由检特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顺便给袁崇焕带句话。告诉他,朕知道他关宁铁骑能打,也知道他成天琢磨着怎么当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但朕现在不需要英雄,朕需要他当一只缩在壳里的刺猬。”
旁边一直没敢多嘴的崔呈秀,突然没忍住,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
“皇上……”崔呈秀搓了搓手,老脸上的表情极其生动,“微臣在兵部,也是看了袁总兵快三个月的折子。这人……怎么说呢,脾气确实大得很。每次奏疏里头讲的兵法道理都对,但每次都是先斩后奏,就没怎么按规矩来过。”
崔呈秀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往前一拱一拱的动作。
“您让他当刺猬,微臣是真怕他这暴脾气一上来,当着当着……就变成刺猬里头的豪猪了。那玩意儿一旦发了狂,可是长了腿会追着人乱扎的啊!”
偏殿里原本紧张得能掐出水的气氛,被崔呈秀这个动作和比喻打破了僵局。
李邦华硬生生把笑憋回了肚子里,憋得那张黑脸硬是透出点红色。
连刚才还跪在地上要死要活的毕自严都忘了哭穷,嘴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朱由检也被这老货生动的比喻逗乐了。
他伸手指着崔呈秀骂道:“你这老兵痞,嘴巴够毒的。”
笑声极短,朱由检脸色立刻一收,重新恢复了那股压人的杀伐气。
“他就是变成一头长满刺的野猪,也得给朕老老实实在壳里盘着!所以朕才把孙承宗放在那镇场子,当世除了老师,没人压得住他。”
紧接着,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道密旨,给卢象升。这小子的烧粮计划正合朕意。”
朱由检敲了敲桌子,“告诉他,放开手脚去干。带够火油和火药。不求他杀敌斩首,只管给朕烧!把皇太极的后勤补给线烧成一片白地。他卢象升要是能让建奴大军三天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朕直接给他封侯!”
李邦华听得精神一振,立刻拱手大声道:“皇上此计甚毒,断其粮道,敌军军心必不战自乱。”
“别急。”
朱由检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道,才是重头戏。”
他看向地上的毕自严和一直站着的李邦华。
“大凌河现在不过是个半成品,城里的粮草本就不多,几万人挤在里头撑不了多久。既然陆路被皇太极堵死了,那就走水路!即刻快马传旨给登莱巡抚袁可立,让他动用刚组建好的海防水师,装满粮食,从登莱出海走渤海湾往觉华岛送粮,再由锦州派人接应转运进去!”
李邦华拱手上前半步,语气沉稳:“皇上,渤海湾入冬后浮冰渐起,海船行不行得通,还得看天时。”
朱由检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走不通也得走!袁可立在登莱练了多久的水师?朕不信他连几块浮冰都劈不开!让他自己想办法,有困难克服困难,朕只看结果!”
毕自严刚收回去的苦瓜脸又摆了出来。
“皇上啊。”
毕自严愁得直拍大腿,“老臣倒是不心疼运费了,可这粮从哪来啊?京仓里的存粮早就见底了!”
朱由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咣当乱跳,茶水全洒在了托盘里。
“通州仓里压着的那些还能咽得下去的陈粮,还有江南那些商帮缴获来的余粮,全给朕从仓库里搬空!”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不够的,拿朕内帑里的银子,派人去市面上按平价收,收多少算多少!”
他双手按在硬木桌案上,目光越过明灭不定的烛火,盯着底下这三个大臣。
“一句话。”
朱由检咬着牙,一字一顿,“大凌河城绝不能丢。但朕也绝不用人命去填那个坑。皇太极想来试试大明的斤两,那朕就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大明这台机器真转起来,能不能把他的满嘴牙都给崩碎了!”
……
辽东的仗有人去打。
但朱由检心里那根扎得最深的刺,还在紫禁城里。
夜半三更,紫禁城东北角的暗巷里黑得不见五指。
西北风卷着碎冰碴子,专往人的棉衣缝里灌。
方正化揣着手,裹在一件不反光的黑皮袄里。
他紧紧贴着落了霜的红墙,整个人就像一块烂木头,融进死寂的阴影中。
在这儿蹲了整整三天三夜,他脚底的皂靴早就冻透了,鼻尖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督主……”旁边一个小番子刚凑近半步,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要不您去后头避避风?”
方正化猛地转头,眼神阴冷得像要吃人。
“万岁爷交代下来的差事,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打个盹,咱家活剥了他。”
方正化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随后慢慢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继续盯着十步开外的那扇暗红色偏门。
从御马监那条线一路顺藤摸瓜,好不容易咬住了赵全安这个杂役太监的尾巴,今晚要是拿不到现行,他都没脸回去见皇爷。
“咯吱”一声。
那扇平时用来倒夜香的偏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