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
一条实木板凳被踹得飞起,结结实实砸在合抱粗的木柱上,四条腿当场崩折了三条。
袁崇焕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帐子正中央的巨大沙盘前。
他的指节用力顶着木框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被沙盘磨出的木茬子。
“不打?怎么不打!”
他声音劈了叉,眼眶里布满红血丝,唾沫星子眼瞅着喷到了沙盘里的‘大凌河’上,“皇太极那四万精骑都快踩到祖大寿的脑门上了!
大寿手里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人,大凌河的城墙修完了吗?啊?连个女墙都没垒上去!建奴的战马只要一扬蹄子,踩着斜坡就能直接蹿进城里!老师,您就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寿去死?”
主位上,孙承宗半阖着眼,身形稳如盘石。
老头子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袍,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碗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帐帘透进来的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直抖,他连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
“说完了?”
孙承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苦茶,把茶碗往桌案上重重一顿。
那沉闷的动静,硬生生把袁崇焕的急火给压下去半寸。
“你崇焕冲出去,就能当菩萨普度众生了?”
老头子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声音不高,却在军帐里震出阵阵回音,“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家底?两万两千人!你要拿这两万人,拉到平原上,去跟皇太极的四万铁骑打野战?关宁铁骑是刀枪不入,还是你袁崇焕能呼风唤雨?”
袁崇焕急得在原地打转,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总比缩在这王八壳子里等死强!兵贵神速,建奴现在立足未稳,您拨给我八千精骑,我直接从侧翼攮他皇太极的腰眼子!”
“八千人去插四万人的侧翼。”
孙承宗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两下,“皇太极做梦都指望着你出城去送这份大礼。”
这话说得极重,角落里几个副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档口,沙盘另一头的角落里,半天才传出一声干咳。
卢象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半旧布面甲,手里捏了根挑炭用的细长木棍。
他既没袁崇焕那种随时要拔刀砍人的火爆,也没孙承宗那份泰山压顶的威压,反而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二位大人,火气太大伤肝,这仗总归有别的打法。”
他手腕一转,烧黑的木棍尖端在沙盘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袁总兵要正面硬杠,咱们兵少,这是去送命。孙阁老主张防守,可真由着大凌河被破,咱们这锦州城也就成了一座死岛。”
木棍停在代表后金大营后方的一个小沙堆上,重重敲了两下。
“既然进退都没法选,那咱们就别走正门,绕到后头去。”
袁崇焕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敲着沙盘边缘:“绕过去?卢建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漫山遍野全是他建奴的游骑兵,你长翅膀飞过去?就算真能绕到后头,你打算带多少人?三千?五千?还是跟我一样要八千?”
卢象升脾气出奇的好,一点没恼,反而用木棍点着沙盘边缘:“皇太极带着四万人马,战马的草料,兵卒的口粮,这一天下来吃掉的粮草堆起来就是座山。他那条补给线,从盛京一路拖到大凌河,足足两百多里长,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
他抬起头,直视袁崇焕:“硬碰硬是莽夫。我就带三千轻骑兵,不走大路走偏道,不砍人头,专门去端他的粮车。”
袁崇焕气笑了,手掌重重拍在沙盘上:“三千?你当建奴的探子是喘气的瞎子?三千人都不够皇太极一波反冲锋塞牙缝的!”
“谁说我要跟他们正面碰了。”
卢象升丢掉木棍,拍了拍手里的黑灰,温和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他运粮我烧车,他扎营我敲锣。只要他不睡,我就不撤。他派大军来追,我就撒丫子跑;他掉头去攻城,我就接着掏他的底。”
卢象升端起桌上放冷的水喝了一口,抹了把嘴:“就看他皇太极肚子里存了多少油水,能陪我耗几个晚上。”
沙盘边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爆裂声。
袁崇焕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盯着沙盘上那条补给线看了半晌,到底没再开口。
孙承宗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半天,老头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好!好一个不打不守,釜底抽薪!”
孙承宗霍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沙盘前,“就按建斗说的办。但三千人太少,拨给你五千,带够火油和干粮。传令下去,锦州城即刻封门,就算是只苍蝇,也得给我在城墙里头老实待着。”
袁崇焕张了张嘴还想争,孙承宗直接甩过去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生生把他的话头全堵死在喉咙里。
“拿纸笔来,马上拟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孙承宗亲自动笔。
写到末尾时,老头子略一思索,重新蘸了浓墨,在旁边加上了一行蝇头小字。
“卢象升之策可行,但断粮只是伤敌。大凌河绝粮在即,须皇上同时下旨,命袁可立从海路调集粮船,星夜驰援。否则,城破人亡,皆在旦夕之间。”
……
京师。
乾清宫。
丑时的梆子声刚从高墙外漏进来半截。
朱由检从龙榻上猛地惊醒。
最近朝堂破事一堆,他睡觉极浅,丁点动静就能让他满身汗毛竖起来。
方正化跪在拔步床外头,双手捧着一份黄漆封皮的折子,连气都不敢喘匀,手抖得折子直磕巴。
“皇爷,辽东八百里加急。兵部刚送进来的,还烫手呢。”
朱由检一激灵,直接掀了被子坐起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龙烧得温热的金砖上,一把将那明黄色的帷帐扯开,劈手夺过折子。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他脑袋里“嗡”地炸响了一记闷雷。
大凌河被围。
皇太极四万大军压境。
科尔沁部蒙古骑兵助阵。
祖大寿困守孤城,粮草不足半月。
这就是历史上那场堪称修罗场的大凌河之战!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粗重。
他太知道这段该死的历史往后会怎么写了:祖大寿被困数月,城里先是杀马充饥,接着吃树皮草根,最后人相食。
实在熬不住了,大开城门剃发降清。
大明的脊梁骨就是在这里被活活敲断的!
朱由检的手指扣着折子边缘,差点把那黄漆皮子给捏出裂纹来。
“去他娘的既定历史。”
他咬着后槽牙低骂了一句。
老子现在坐在龙椅上,就算手里抓着一把稀烂的牌,也休想让老子照着你们定好的死局走。
视线快速往下压,看到袁崇焕拍桌子叫骂,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脾气比脑子大啊。”
再往下,看到卢象升提出绕后断粮,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建斗这小子,心眼子是真毒。”
等目光落在孙承宗最后那行加急调海粮的小字上,朱由检直接把折子狠狠拍在床头的矮几上。
“好个孙承宗。”
朱由检冷硬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赞许,“稳,准,狠。打蛇知道捏七寸。”
他顺手抓过架子上的一件外袍胡乱套上,转身往外走,周身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杀伐气。
“方正化!”
“奴婢在!”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扯出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像是一把新开刃的钢刀。
“王承恩那老货继续在南苑待着反省,这事你亲自去办。”
他曲起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现在,立刻去把兵部尚书崔呈秀、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有李邦华,全给朕从被窝里拖出来!”
方正化冷汗直往外冒,磕头如捣蒜。
“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乾清宫偏殿看到他们几个喘气的活人。”
朱由检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要是少了一个,或者晚了半柱香,让他们自己找根麻绳在午门外头上吊,别来脏了朕的地界!”
……
乾清宫偏殿。
十几支手腕粗的牛油大蜡同时点着,把整个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灯花时不时发出劈啪的爆裂声,落下一截黑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毕自严缩在最边上,一阵初冬的凉风顺着门缝穿堂而过,吹得他两条老寒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大半夜被锦衣卫从热被窝里连拉带拽塞进马车,他这会儿眼角还糊着一大坨眼屎,匆忙间套上的绯红朝服连扣子都错位了一排。
崔呈秀就站在他旁边。
这老滑头倒是不见半点狼狈,哪怕是半夜被叫起来,头发依旧梳得妥帖,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还有闲心用眼角余光去瞄御案上的动静。
李邦华则压根没管周围,他黑着一张脸,一双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辽东堪舆图,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地名。
朱由检没坐在龙椅上。
他随意披着一件外袍,连腰带都没系紧,手里拎着一根一丈长的白蜡杆,大步走到堪舆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