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平时用来倒夜香的偏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一个瘦小的黑影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活脱脱一只试探鼠夹子的耗子。
确认外头没动静,黑影身子一溜,轻车熟路地闪进暗巷。
同时,巷子另一头的破推车后面,也摸过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寻常商贩的粗布大袄,头顶扣着一顶破毡帽,步子迈得很轻,连一点脚步声都没露。
两人在巷子正中央碰了头。
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瘦小黑影飞快地扯开领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直接递了过去。
穿粗布袄子的人接过油纸包,反手塞进袖兜,接着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
就在银票即将递到黑影手里的这一秒。
“拿下!”
方正化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暴喝,整个人借着蹬墙的力道,直接猛扑出去。
埋伏在四周的四个东厂番子同时从暗处暴起。
还没等那两人弄明白怎么回事,五个人已经像五块大石头一样重重砸了过去。
“砰!咔嚓!”
穿粗布袄子的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就去摸腰里的短刀。
方正化看都不看,抬腿一脚重重踹在那人的膝弯上。
骨头折断的声音在冬夜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那人惨叫还没脱口,旁边的番子眼疾手快,用刀鞘狠狠往上一磕。
咔吧一声,那人的下巴脱了臼,嘴巴大张着,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呜”声,口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一旁的赵全安更是吓破了胆,刚想调头往偏门里钻,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重重一脚。
他整个人脸朝下拍在满是冻泥的青砖上,门牙当场磕飞了两颗,泥水糊了满脸。
“绑结实了!嘴给咱家塞死,别让他咬了舌头!”
方正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全安的发髻,硬生生把他的脸从地上提了起来。
旁边番子摸出火折子,吹旺了明火。
微弱的火光晃动下,方正化看清了这人的脸。
正是御马监的杂役太监,赵全安。
方正化冷笑一声,甩开手上的头发,转头走向那个下巴脱臼的商贩,伸手在他袖兜里一掏。
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被搜了出来。
方正化抖开油纸,里头躺着一封薄薄的信件。
他借着火光只扫了两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信是写给范家在京城商号的一位大掌柜的。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宫里这几天的动向。
皇上这三天召见了谁,在乾清宫摔了谁的折子,甚至连锦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几时几刻送进大内的,都写得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漏风?
这是有人踩着大明的国运,把皇爷的底裤都给扒了卖银子!
半个时辰后。
东厂暗牢。
刑房里点着两根粗大的火把,墙上的铁刑具映着红光。
赵全安被反剪双手,捆在满是暗红血污的木架子上。
他的裤裆湿答答地滴着水,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混着潮湿的血腥气在逼仄的牢房里散开。
方正化拖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他正前方。
旁边的炭火盆烧得极旺,方正化手里拿捏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子,拨弄着盆里的炭块。
“咱家时间紧,皇爷还等着回话。”
方正化头都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内书房的孙立,是你勒死的吧?”
赵全安浑身抖得像筛糠,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厂公爷爷!祖宗!奴婢冤枉啊!孙立是自己想不开上吊的,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方正化没搭理他的哭喊。
他站起身,走到赵全安跟前,手里的红铁签子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扎进了赵全安的大腿外侧。
“嗤”一声。
皮肉烧焦的恶臭腾起,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啊啊啊啊!”
赵全安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整个身体在刑架上拼命扭动。
“咱家再问一遍。”
方正化手腕一用力,将铁签子拔了出来,带出几丝焦黑的血肉。
他把玩着手里的签子,眼神盯着赵全安,“是不是你杀的。”
“是!是我!是我杀的!”
赵全安绷不住了,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绳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天启六年,范家的人找上了我。那时候我还在信王府当差,范家到处收买宫里宫外的人,给了我一千两银票,让我每个月往外头递一回消息。”
“孙立也是一伙的。”
赵全安哆嗦着嘴唇,吐字极快,生怕慢一步又要挨烫,“可前几天皇爷下旨大查内书房,孙立那软蛋吓破了胆,非吵着要去自首,还要拉着我垫背。”
“我怕他把我供出来,那天夜里趁他灌了几口黄汤,拿腰带从后面勒死了他,然后把人挂在了房梁上伪装成上吊!”
方正化听完,随手把那根铁签子扔进旁边的脏水盆里。
“滋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方正化拉过椅子坐近了几分,身子前倾:“内书房那个代号叫什么,是谁在带你们?”
赵全安疼得牙齿直打颤,喘气的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噜声。
“我……我真没见过。范家那头做事极严,我只知道自己的代号叫角门,孙立叫灯盏。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全靠死信箱传消息。”
“也就是说,你们上面有个领头的?”
“有!真有!”
赵全安急忙扯着破锣嗓子喊道,“虽然我没见过他,但范家负责接头的人交代过,那个人在宫里地位极高,是我们这条线上的总把子。不管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赵全安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的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接头的人说过……让我们放老实点。因为上面那位总把子,是能直接见到万岁爷的。就连万岁爷一日三餐吃什么,甚至什么时候起夜,他都一清二楚!”
方正化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猛地一收紧。
红木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能直接见到万岁爷?
还能知道皇上吃什么?
方正化盯着火光中赵全安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晚上在这暗巷里撕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口子。
而是一张从前朝到后宫,密不透风的血盆大口。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东厂提督敢往下审的了。
……
乾清宫偏殿。
漏壶里的水滴答作响,更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寂寥。
朱由检身上只随便披了件夹棉的里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后头。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御用监刚送来的金锭子,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方正化呈上来的这几页纸,写满了赵全安的供词。
啪。
金锭子被他一把拍在桌上,几张供词也随之扬落到地砖上。
“能直接见朕。还连朕起夜吃什么都门儿清。”
朱由检冷笑出声,顺脚就把旁边取暖的炭盆踹开半尺,“方正化,你来给朕数数,这破宫里头,有资格天天杵在朕跟前的,能有几个?”
方正化一直跪在案前,听见炭盆摩擦地砖刺耳的声音,身子伏得更低,连出气都收敛了,一句话不敢多接。
朱由检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站起身,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衣襟,既没喊宫女拿龙袍,也没叫太监打銮驾。
“皇爷,您这是要上哪去?”
方正化见状,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提着灯笼就要跟上。
“去放人。”
朱由检甩下三个字,大步跨出殿门。
夜风灌进甬道,廊檐下的铁马被吹得叮当乱响。
朱由检走在前面,双手拢在袖中,步子松缓,瞧着像夜里出来散心。
方正化缩着肩膀跟在侧后,连脚掌落地都收着力气。
“方正化。”
“奴婢在。”
朱由检没有回头,话说得随意:“你养过狗吗?”
方正化怔了怔,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回答。
“朕小时候……不对,朕以前见过一条土狗。”
朱由检抬手拨开垂下来的灯穗,“守门的,养了十来年,忠心得很。主人打它,踢它,它也不跑,天天蹲在院门口。”
方正化听出了话里的指向,背脊绷紧,仍旧没有接话。
“后来主人丢了一块肉,找不到,认定是它偷的。”
朱由检停了停,“那人拿棍子把狗腿打断,扔去了巷子里。”
甬道里只剩铁马的响声。
“你猜后来怎么着?”
朱由检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方正化,灯笼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沉在暗处。
“那条狗被人捡回去,养好伤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摇尾巴。”
他轻轻笑了一声。
“它把主人打断自己腿的那根棍子叼了回来,放在主人脚边。”
方正化喉结滚动,掌心出了汗。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
“王承恩就是那条狗。朕把他关了这么多天,他心里积的怨气,够磨出一副好牙了。重新喂饱他,替他把牙磨利,咬起人来,他比新养的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