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半个时辰后。
海风扯着嗓子在街道上空呼啸。
几个水师兵丁拽着一根粗拉拉的麻绳,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浑身湿透、五花大绑的胖子一路拖到了青石板大街上。
胖子手脚被反剪,圆滚滚的身体在坑洼的地砖上连着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袁可立的太师椅脚边。
他嘴里咕噜了两声,呛出一大口又咸又腥的海水,夹杂着些许海泥,浑身的肥肉在冷风里直打哆嗦。
袁可立眼皮都没抬一下,居高临下地瞥了这坨肉泥一眼,重新端起案几上那碗有些凉了的茶。”
“跑得挺快啊。
袁可立拿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开水面上的碎茶沫,“这大风大浪的,掌柜的是想雇哪家的船,去哪做发财的买卖?”
永昌号掌柜和那群山西商号安插在登州的眼线,此刻正像只软脚虾一样缩在地上。
就在一炷香前,他刚从又脏又臭的暗道里爬出来,半只脚刚踏上准备好的小艇,就被水师兜头一网给捞了上来。
“大……大人,草民就是个做正经买卖的,您高抬贵手,草民愿意捐一半家产充作军资!”
掌柜牙齿打着颤,拼命想往上磕头,却被旁边的兵丁一脚踩在背上,动弹不得。
“来人,给我搜身。”
袁可立懒得听他放屁,把茶碗重重往几上一搁。
两个粗壮的兵丁立刻上去,三两下扒了掌柜的夹袄,从贴身的里衣兜里抠出一个缝得严实的油纸包。
袁可立接过油纸包,手指挑开封口。
里面滑出来一张详尽的辽东海路走私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暗礁、避风港和交接的水域。
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落款,但抽出来的信纸上,几行墨迹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袁可立的眼睛。
“……承蒙鹰翼诸公筹措精铁火药,大汗甚悦。”
“……事成之后,晋商八家共享关外商权,互市不禁。”
“大汗。”
这称呼,全天下只有那帮建虏在用。
袁可立的手僵在半空,捏着信纸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显出骇人的青紫色。
纸张在他手里被揉捏得咔咔作响。
这帮吃大明饭、喝大明水的晋商,这帮蛀虫!
他们一车车地把大明的铁往外运,拿去铸建虏的刀,然后再让建虏拿这些刀来砍大明百姓的头!”
“大人,这狗日的通敌!”
“把他剁碎了扔海里喂狗!”
“旁边的把总眼睛都红了,一把抽出腰刀,刀背反着逼人的冷光。”
“把刀收回去,留活口。”
袁可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磨了一圈才吐出来,”
“杀他一个管什么用?”
“这是株连九族、连根拔起的铁证。”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来人,立刻换匹快马,八百里加急,给皇上送去!”
........
此时,南京城。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烂木头和老鼠屎的酸臭味。
史可法站在户部一处早该废弃的库房门前,手里举着火把。
那只平时握笔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抖。
火光照进库房,映出的画面差点把他的魂给生生抽走。
一排排大得夸张的木箱被暴力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白银,反着刺眼的光,几乎要把这间破屋子给照成白昼。
魏忠贤大马金刀地坐在其中一口最宽的箱子上。
他干瘪的手里正一下下抛着一块五十两重的马蹄金,金子落在手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太监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像是刚吃饱了肉的老狐狸一样的笑。”
史大人,怎么样?
咱家这鼻子还算灵吧,没领您找错地方。
“四十七万两白银,一万两千两金条……”史可法嘴唇哆嗦着,连报数的声音都在飘,“你们怎么敢……”
大明的国库早就穷得能跑老鼠了,西北的流民连树皮都啃不着,这帮南京的官僚竟然在这破地方藏了能抵半个国库的活钱!”
“魏太监,这地方连户部的账本上都不记,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史可法强压着怒火,转头盯着魏忠贤。
魏忠贤咯咯笑了两声,抬手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装钱箱子。”
史大人啊,这你就不懂了,贪墨藏钱,那也是门大学问。
“”藏在自己宅子里,那是蠢,锦衣卫一抄家,连老鼠洞都给你掏干净。
藏在地下挖坑埋了,容易受潮发霉,银子生了锈可就不好花了。
“
魏忠贤抬起那根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指了指头顶漏着风、连瓦片都没剩几块的破屋顶。”
放眼望去,整个南京城,哪里的库房最破烂、最没人搭理,他们就把钱往哪里堆。
这叫灯下黑。
他们算计得精明着呢。
“
史可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板起脸冷冷下令:“立刻清点造册!派两百精兵把这里给我围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魏忠贤把手里的马蹄金往箱子里随意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太监服上的灰,”这些钱,现在全贴着皇爷的封条。
满南京城,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多摸一分,咱家不介意亲自操刀,活剥了他的皮。
“
南京的线,拿下了。
江南的钱,有救了。
紫禁城,乾清宫。
两地捷报正在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路上,但坐在御案前的朱由检,心情却差到了极点。
天刚蒙蒙亮,连早朝的钟声都还没响。
方正化就跟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越过门槛,扑通一声砸在乾清宫的金砖上,脸色比外头的白霜还要惨淡。”
皇爷……出事了。
“
朱由检正端着一碗御膳房刚送来的清粥,听到这话,手腕一顿。
几滴温热的米汤顺着碗沿滴在了案几上。”
喘匀了再说,出什么事了?
“
方正化跪在地上咽了好几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奴婢按皇爷的吩咐,昨晚连夜暗中排查那三十名老内书房的人。””
名单刚查到第三个,是浣衣局的掌印太监,叫孙立。
“”奴婢带人正准备去拿他来问几句话,结果……“”结果怎么了?
舌头撸直了说话!
“朱由检把手里的青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方正化把头磕在地上:“孙立……上吊了。人就挂在浣衣局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奴婢去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
椅子腿在金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自杀?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
十五天的限期,这才第一天,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一条可能会牵出庞大内鬼网的线索,就在他这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断得干干净净!”
砰!
“
朱由检抬起脚,直接踹翻了面前那张黄花梨木的小案。
青瓷碗落地,摔成了一地碎片,米汤四处飞溅,脏了金砖。”
好,好得很。
“
朱由检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冲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暴戾,听得方正化浑身发冷。”
在朕的家里,当着朕的面,杀朕要查的人。
“朱由检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当朕是死人吗?
“
这个叫孙立的太监绝不可能是巧合自杀。
代号内书房的内鬼网络不仅没有休眠,还在时刻盯着宫里的动向。
这个藏在暗处的人,级别高得离谱,胆子也大得没边。
不仅能随时掌握方正化的搜查进度,还能轻而易举地潜入浣衣局,利索地解决掉一个掌印太监。
王承恩那张老实本分、恭恭敬敬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在朱由检脑海中闪过。”
备驾。
“朱由检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
朕要去浣衣局。
朕倒要亲自看看,这死人能告诉朕什么秘密。
“
清晨的紫禁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晨雾中,空气里透着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冷意。
浣衣局的后院,平时用来晾晒衣物的地方,已经被东厂的番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墙根底下,几十个宫女和杂役太监跪得密密麻麻,脑袋紧紧贴着泥地,一个个抖得像被猫盯上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拒绝了步辇,步子迈得极大,披着件玄色的斗篷走在最前头。
方正化带着几个心腹小太监,一路小跑着,颠得气喘吁吁才勉强没掉队。
推开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直接撞进视线。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叶早就落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只干枯的手。
孙立的尸体已经被番子放下来了,直挺挺地躺在院角一张破旧的草席上,上面随便盖了块泛黄的白布。”
皇爷,这死人晦气,您千金之躯,千万别靠太近了,让东厂的人查就行。
“方正化凑上来,小声地在一旁劝着。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草席边,弯下腰,一把扯开了那块破白布。
死者是个干瘦的老头,脸部因为充血憋得紫黑,眼球微微往外突,舌头伸出嘴唇一截,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感。
朱由检半蹲在尸体旁,根本没去管死者那张吓人的脸,目光直接锁住了孙立那青筋暴起的脖子。
上面有一道深褐色的勒痕。”
东厂的仵作来过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