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了外面的事,朱由检走回桌前。
他从袖口里慢吞吞地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手腕一甩,纸张落在方正化跟前的金砖上。
“这第四步,是你。”
“上面是三十个旧内书房太监的名字。”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结了冰一样,“朕给你十五天。不要大张旗鼓地拿人惊动了他们,给朕暗地里查。”
“查他们每天的当值记录。查他们出宫换了哪块腰牌。查他们在外面有没有欠下烂赌债。哪怕是查他们平日里跟哪个洗衣服的对食宫女走得近,也要查得一清二楚。”
“只要在这张网上待过,就一定会留下沾了血的网丝。把那个代号内书房的内鬼,给朕完完整整地揪出来!”
方正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打着颤,却铆足了劲:“奴婢遵旨!揪不出这头生疮的烂蒜,奴婢自己扒了这身皮提头来见!”
四个方向的任务交代完,大殿里的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牛角弓。
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炸开一声脆响。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滚出去办事了。
几个人刚要磕头退下,一直站在后头没分到任务的李若琏往前跨了半步。
“陛下。”
李若琏抱了抱拳,仰头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关系图,脸上满是不解。
“这图上……还有范家。山西范家,还有他们背后的晋商八大家。”
李若琏指着那个几乎和鹰翼商记同样粗壮的红圈。
“这帮人在张家口外头势力极大。囤积铁料、走私火药,甚至私下里贩卖盐茶。这次咱们全面收网,就不碰他们吗?”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刚站起身的毕自严心头一跳,想拉李若琏的袖子已经来不及了。
朱由检没有动怒。
他走到那张挂图前,盯着“范家”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范家是最后一步。”
朱由检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李若琏。
他眼里没有发火的征兆,只有一种看死猪在案板上挣扎的漠然。
“现在去查范家,只会打草惊蛇。那帮人在朝廷里扎的根太深,连九边的总兵都有拿他们银子的。大同、宣府那边,至少有一半将领靠着范家的粮草商队过活。”
朱由检走回桌案前,摸起桌上那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小刀。
他在手里转了两圈,随手一扎,噗的一声,小刀钉在结实的木案上。
刀尖入木三分,刀把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朕要等。”
朱由检双手按着桌沿,半倾着身子俯视着李若琏,嘴里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等他自己把手伸出来。”
“他伸手的那天,就是朕剁手的时候。”
朱由检拔出小刀,在木案上蹭了一下刀刃。
“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
江南,扬州府。
秋雨下得缠绵,细密的雨丝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团团冰冷的水雾。
城南的聚染坊门前,五十名锦衣卫披着厚重的棕蓑,像五十座无声的铁塔,将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院墙里飘出浓烈的蓝靛刺鼻味。
这味道在扬州城没人觉得稀奇。
马国瑊站在街对面的飞檐下,抬起套着皮鞲的手,慢慢抹去下巴挂着的雨水。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冷笑出声。
“蓝靛酸臭,也压不住那股子火药味儿。”
马国瑊微微偏头,“硫磺、硝石。这帮狗娘养的,在扬州城里屯军火。好大的胆子。”
“大人,里面没动静,要不要先喊话?”
旁边的千户压低声音请示。
“喊话?等他们把账本烧干净再进去?”
马国瑊啐了一口水,“万岁爷在京城等着看血。动手。”
他没拔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朝下一劈。
两个力士早有准备,抬起一根粗壮的撞木,喊了声号子,砸向那两扇黑漆木门。
轰的一声,木屑混着铜钉四下崩飞。
染坊的院子被绣春刀的冷光照亮。
里头的伙计根本不是寻常做工的百姓。
门一破,十几个人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掀了染缸,从缸底摸出三棱短刀,迎着锦衣卫扑了上来。
“不知死活。”
马国瑊冷着脸跨过门槛,“一个活口别留!”
机括机簧声骤响。
前排锦衣卫手中的连弩同时平射。
惨叫声刚一起,就被倾盆的雨声吞没。
踩着一地混杂着蓝靛的血水,马国瑊带着人直奔后院假山。
那下面是个地窖,门是厚实的。
“踹开!”
几个校尉齐上,暴力将地窖门撞破。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麻袋。
马国瑊随手拔出旁边校尉的刀,划开一个袋子,淡黄色的粉末哗啦啦流了一地。
旁边还码着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火铳枪管胚料。
“大人!里头还有个暗室,有人!”
搜查的校尉大喊。
马国瑊眼皮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地窖深处。
暗室逼仄。
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个铜火盆前。
他手里抓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不要命地往火盆里撕扯、塞纸。
火苗遇纸便疯长,已经吞没了大半个账本。
这是柳如松,鹰翼商记江南线的重要活口!
“给老子停下!”
马国瑊眼角剧烈抽搐。
那不是几张破纸,那是能让皇帝发狂的旧账,是锦衣卫能不能交差的保命符!
两个校尉飞扑上去,一左一右把柳如松按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柳如松脸贴着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晚了……骆大人……账平了!”
马国瑊根本没功夫理他。
他脱下外袍包住双手,探进烧红的炭火里,一把攥住那本快要化成灰的账册。
布料烧焦的味道在暗室里弥散。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残本拽了出来,一脚踹翻火盆,用袍子把账本上残余的火星拍灭。
账本的大部分字迹已经被烧得糊成了一团焦黑。
马国瑊借着微弱的光,手掌上的皮肉已经烫出了水泡。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残页中心勉强能认清的几行字。
“……缺角旧印……””……内帑备变银……“”……王……“
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一半,但结合上文,马国瑊的心跳漏了一拍。
缺角旧印,内帑备变银。
谁能动内帑?
谁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冷汗混着未干的雨水,顺着马国瑊的额头砸在残页上。
这指向太明确了。
这事要是真的,这天就真的要塌了。
他转过身,一脚重重踩在柳如松的脸上,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
卸了他的下巴!
别让他咬舌头!
“马国瑊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有些走调,”给老子连夜押回京城诏狱!
就算他是一把骨头,也得给老子敲出油来!
.....
同一时间。
山东,登州府。
海风卷着令人作呕的咸腥气,把街面上永昌号当铺挂着的破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这铺子建得古怪。
外墙全是用青砖拌着糯米汁一层层浇筑的,厚实得像个随时准备据守的小型堡垒。
袁可立没穿官服。
他披着一件不显眼的黑色斗篷,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张椅子,就大大方方地摆在永昌号正门大街的正中间。
三百名登州卫精兵举着火把,将整条街封得严严实实。
跳跃的火光把袁可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大人,撞不开。”
一个把总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里面的王八羔子在门后堆了重物。连撞木都弹回来了。”
袁可立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上面浮着的碎茶沫。
撞不开?
他抿了一口茶水,“那就用火药炸,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这登州城的牛鬼蛇神都听听响儿。”
几个爆破手扛着火药包冲上前。
轰隆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永昌号那扇包了铁皮的沉重大门轰然倒塌,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兵丁们举着藤牌和长刀涌进前厅。
没多会,把总提着刀跑了出来,手里还揪着一个吓尿裤子的伙计:“大人,前厅和账房都是空的。就抓到这几个废物。问了,说掌柜的往后院跑了!”
袁可立慢慢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站起身来,理了理斗篷。”
去后院柴房看看。
柴房里堆积如山的木柴被推开,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带着浓烈海藻味儿的阴冷风,正从洞口呼呼往外灌。
把总探头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坏了!有暗道!大人,这洞口有风,肯定是通着海边的!”
袁可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海河湾的方向。
那里,大明水师的两艘千料战船早已封锁了整个出海口。”
“他跑不远。”
袁可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赶尽杀绝的笃定。
海上风浪大,他那条小破船估计连湾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