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声猛地扎上天。
引线喷出几尺高的青白火星子。
把霍承宇的黑棉袄袖口烧穿了个小焦洞。
一股子棉花焦糊味混着硫磺味散开来。
“砰!!”
头顶半空里爆出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震得老洋楼屋檐上的积雪大团大团往下砸。
“哗啦”一声。
砸在走廊边上的烂泥水坑里,泥点子四处飞溅。
半边夜空被撕开了个大口子。
大红、碧绿、金黄的火星子漫天散落下来。
照得整座北平城跟白昼一样明晃晃的。
连院角那口大水缸上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霍承宇把手里烧剩半截的香头一扔。
在雪地里蹦跶得像只猴子。
“炸了!炸开了!”
他缺了颗牙,大嘴咧开漏风,嗓门直冲云霄。
路易傻站在雪堆里。
他身上那件大红缎子长衫短了一截。
下摆沾满了刚才霍承宇踩溅上去的黑雪泥。
金头发上落了三四颗掉下来的灰烟渣子。
“哦!我的上帝!这比巴黎的国庆日还要响!”
他仰着脖子,蓝眼珠子映得全是火花。
冷风往他张大的嘴里灌,呛得他连打两个干呕。
嘴里那股生羊油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上帝个屁!”
霍老头从廊檐底下冲出来。
他手里挥着那根卷了边的大皮带,脚底下趿拉着布鞋。
鞋后跟踩在雪水里,“噗嗤噗嗤”直冒泡。
“洋小子,这叫中国的大礼花!洋人那点小鞭炮算个鸟!”
老头子一仰头。
大红色的光打在他满脸深沟似的老褶子上。
嘴里几颗黄烂牙龇在外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洛老头,你快出来瞅瞅!”
洛敬山正端着紫砂壶,迈着小碎步跨过门槛。
他那身黑长衫上满是褶子,袖口沾着油。
手里攥着那块脏帕子,按在通红的鼻头上一拧。
“擤”的一声响亮。
大团鼻涕被他狠狠擦在手帕里。
“瞅见了!瞎子才瞅不见!”
洛敬山仰着脑门,老花镜片上反着七彩的亮光。
“霍老头,你那一百箱礼花花的是我洛家的银子!”
“你少搁这儿充大方!”
霍老头呸了一声。
一口带烟渣子的黄唾沫飞出去两丈远。
“你家银子?老子大孙子挣的战功,换几个炮仗怎么了!”
“承宇!再点!把南边那一溜全给点着了!”
“得咧!爷爷您瞧好吧!”
霍承宇抓着洋火盒,在大腿根上狠狠一划拉。
哧啦一声脆响。
火苗子蹿起来,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第二箱、第三箱、第五箱……
密密麻麻的火流窜上黑透了的天穹。
像是无数条金色的火蛇,在铅灰色的雪云里头翻滚、炸裂。
整个院子里亮堂得连地上的鸡毛都分毫毕现。
洛清晚靠在红漆回廊的大柱子旁。
身上那件大风衣被霍霆霄从后头拢得死紧。
热气顺着男人的胸膛隔着布料透过来。
热烘烘的,顶得她后背出了一层黏汗。
“大兵,你轻点搂,肋巴骨快让你勒折了。”
洛清晚拿胳膊肘往后捣了他一下。
捣在他硬邦邦的肚子上,跟捣在生铁块上没两样。
霍霆霄嘿嘿直乐,脸皮比城墙砖还厚。
他那张长满短硬胡茬的大黑脸凑过来。
直接贴在洛清晚白净的耳后根上。
喷出一嘴的老白干酒气和大蒜味。
“老子不松,老子抱自个儿媳妇,天经地义。”
他仰头看着天上爆开的一大朵雪青色大牡丹。
光芒闪烁,落在他眼底,把那股子杀气全化成了水。
“晚晚,你看明月那丫头。”
霍霆霄粗声粗气地说着,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洛清晚发痒。
雪地正中央。
霍明月两手叉着腰,脚上的小皮靴在雪堆里踩出几个深坑。
她正揪着路易的红长衫袖子,硬扯着他去点那箱最大的九龙吐珠。
路易吓得两只长腿直打摆子。
大金毛在冷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明月……这会炸碎我的手指头,我还要画飞机图纸……”
“少废话!是个带把的就上去点!”
霍明月杏眼一瞪,霸道得跟当年的洛清晚一个模子刻出来。
“连个引线都不敢点,明儿你睡院子里的马槽去!”
路易咬着后牙槽,闭着眼颤巍巍地伸出火柴。
“刺啦——”
火花一溅,路易嗷的一嗓子跳起半尺高。
两只手死命抱着脑袋,一头扎进旁边的积雪堆里。
大红长衫翻起来,露出里头破了个洞的白裤衩。
院子里哄堂大笑。
霍承宇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打滚,眼泪都笑出来了。
春桃挺着大肚子,倚着廊柱笑得直喘气。
手里抓着的半块酱猪蹄差点掉在泥水里。
“这洋姑爷,真成!胆子比老鼠还小!”
林副官在后头赶紧给春桃披上棉袄。
他自个儿冻得直吸溜大青鼻涕。
“媳妇你慢点笑,动了胎气少帅非崩了我不可。”
洛清晚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撕碎的黑夜。
五彩斑斓的火光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照着雪地里打滚的儿子。
照着叉腰大笑的闺女。
照着斗嘴不休的两个白发老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亮晃晃的光芒,带着实打实的烟火气。
洛清晚的眼角有些酸涩。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眼睛里,激出一滴温热的水珠。
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挂在嘴角边上。
咸津津的。
霍霆霄大粗手伸过来。
满是老茧的粗糙指腹擦过她的面颊。
带起一阵刺痒的触感。
“媳妇,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他压低了破锣嗓子,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沙子迷了眼。”
洛清晚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霍霆霄,这天底下,往后真的没有仗打了?”
霍霆霄收紧了胳膊。
大黑脑袋重重埋在她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里的香气。
“没仗打了。”
他声音闷在呢子料子里,沙哑得很。
“谁敢再放一枪一炮,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老子往后就在南城给你打下手,你负责数钱,老子负责替你揍人。”
“揍你大爷。”
洛清晚噗嗤笑出声来,反手拍了拍他毛糙的大脸。
“回屋去,外头冻死人了,该吃饺子了。”
屋里头热气腾腾。
大圆桌上摆着八大盘刚出锅的大馅白面水饺。
热气白茫茫地升腾起来,把玻璃窗糊得严严实实。
一股子猪肉大葱配着老陈醋的酸香扑鼻而来。
几个大海碗里倒满了深褐色的酱油和鲜红的辣椒油。
“吃饺子咯!”
洛敬山坐在主位上,把拐杖往桌腿边一靠。
老头子换了双干爽的棉布鞋,脚底板舒服多了。
“后厨包了八百个,里头有三个包了老梅花金钱!”
“谁吃着了,今年一年走大运发大财!”
话音刚落。
霍承宇一筷子扎进盘子里,连夹了三个扔进自个儿碗里。
“烫死你个小兔崽子!”
霍霆霄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霍承宇舌头烫得直吐,嘶哈嘶哈喘气,硬是囫囵咽了一个。
“嘎嘣!”
一声脆响。
霍承宇嘴巴猛地顿住了。
他大眼珠子凸出来,捂着腮帮子直抽冷气。
“噗——”
一枚被咬得变了形的小金币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盘子里当啷作响。
还连带着半块白生生的断牙。
“操!我的门牙!”
霍承宇捂着漏风的嘴嗷嗷叫。
满嘴是血丝子。
霍明月在旁边冷笑一声。
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开另一个饺子皮。
“活该,贪多嚼不烂,成天跟个土匪似的。”
路易在旁边拿筷子像拿毛笔,怎么也夹不上来。
滑溜溜的饺子皮在盘子里打转。
急得他满脑门子冒油汗。
霍明月翻了个白眼,直接夹了一个塞进他嘴里。
“嚼!咽下去!”
路易烫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伸着脖子硬吞。
“好……好吃!明月,真香!”
大堂里笑声吵翻了天。
洛敬山笑得把胡子里的老浓痰咳了出来。
拿帕子乱抹一气。
洛砚川和洛砚舟两兄弟端着青瓷酒杯站起来。
洛砚川长衫笔挺,眼角全是温润的笑纹。
“爸,叔,妹妹,妹夫,今年是大圆满。”
洛砚舟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他从怀里的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包裹的文件。
上面还盖着鲜红的油墨大戳子。
纸张在热闹的堂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南京教育部刚送过来的样书。”
洛砚舟把那厚厚的牛皮纸册子往桌子当中一推。
上面沾着几滴刚才溅出来的红醋汁子。
“全国统一的新式历史教科书,第一批印了十万册。”
霍霆霄抓起个大蒜瓣,刚咬掉半截,愣了一下。
“教科书?那玩意儿拿来干啥?给承宇垫屁股?”
洛砚舟咳了一声。
伸出那根沾着墨水的老食指,在封面正当间重重敲了两下。
“小霍,你自个儿瞧瞧这上头印的名字。”
洛清晚放下手里的红醋碟子。
她伸手扯开牛皮纸的封口。
一股子刺鼻的铅字油墨味钻进鼻腔里。
翻开第一页。
赫然印着一行大黑粗体字。
还有一张她当年在城楼上架着重型狙击枪的黑白老版画。
霍承宇捂着漏风的牙凑上来。
“妈,这画上的人怎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洛敬山手里的紫砂壶一颤。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教科书,声音抖得像筛糠。
“砚舟……这书上,写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