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提着那把湿淋淋的马刀,大脚板子直接踹开前厅的厚木帘子。
布帘子上沾着的雨水混着灰,劈头盖脸甩了他一脸。
他也不擦,拿手背胡乱往脸上一抹,抹出一大块黑泥印。
“哪个不长眼的活腻歪了?敢上门占老子闺女的便宜!”
他扯开破锣嗓子嚎。
大厅里正乱成一锅粥。
地上碎了半个青花瓷茶碗,带叶子的烂茶水泼了一地。
霍老头光着一只脚踩在太师椅的脚踏上。
手里那根发乌的武装皮带抽在茶几角上,抽出一道深印子。
“抽死你个黄毛杂碎!”
老头子两眼瞪得像铜铃,腮帮子上的老皮肉直哆嗦。
洛敬山坐在旁边,一边拿着那块脏手帕使劲按着鼻子擤,一边拿拐杖去拨拉霍老头的腿。
“亲家!你轻点折腾,那茶几是前明留下的紫檀木!”
“老子管他什么檀木!老子的孙女不能让洋毛子糟践!”
霍明月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西装套裙,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
她两条细长腿交叠着,稳稳当当地挡在一张高背软椅前头。
脸蛋上没抹半点洋胭脂,素净得很。
但那双狐狸眼一扫,冷气直往外冒。
“爷爷,外公,你们吵得我脑仁疼。”
她伸手拍了拍耳朵,指甲盖上还留着修车的深黑机油印。
“路易是我在索邦大学的同窗,人家是正经受邀来考察投资的。”
她身后,软椅里缩着个高个子洋小伙。
金发碧眼,鼻梁挺得像座小山峰。
身上穿着件板正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领结却被扯歪了。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白生生的脸颊往下淌。
浸湿了他雪白的硬领子,泛出一圈黄油渍。
“叔……叔叔好,爷爷好。”
小伙子憋出一句怪模怪样的中国话,舌头像是捋不直,牙齿直打战。
霍霆霄一听这鸟叫声,手里的马刀在半空挽了个花。
刀背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地上的碎茶瓷片跳起来三寸高。
“谁特么是你叔!谁是你爷爷!少套近乎!”
霍霆霄大步跨过去,湿布鞋在地板上蹭出两条泥水迹子。
“老子今天不把你切成八块喂王八,老子跟你姓!”
洛清晚从后头走上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烫得霍霆霄浑身一紧。
“大兵,刀收收,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土匪窝里出来的?”
她低头瞅了瞅那个金发小伙,眼神跟秤砣一样沉。
“你叫路易?”
小伙子赶紧点头,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咽了口唾沫。
“是的,夫人,我是路易·德·圣埃克苏……”
“名字太长,记不住。”
洛清晚摆摆手,直接打断他。
她从衣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洋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霍霆霄熟练地掏出火柴,在大腿根上一划。
“哧”的冒出一股子红火苗,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他凑上去给洛清晚点上。
洛清晚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喷了路易一脸。
呛得那法国小伙大声咳嗽,脸涨得像个熟茄子。
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下人的小碎步。
是硬底军靴砸在石板上的动静,整齐得很。
林副官手里高高举着个明黄色的长条缎盒,气喘吁吁地撞开门帘。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全湿透了,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泥水。
“少帅!夫人!大帅!大喜啊!”
林副官嗓子全哑了,跟公鸡打鸣似的尖叫。
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南京国防部少校侍卫。
两人捧着大红金字的嘉奖令,靴子踩在门槛上,立正敬礼。
“大少爷的特等战功令到了!”
林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汤子,嘴里喷着白汽。
“南京统帅部亲自派专机送来的!”
屋里正剑拔弩张的气氛猛地一顿。
霍老头手里的皮带停在半空,皮带扣上的铜件还在打颤。
“承宇那小子?”
霍老头扔了皮带,光着的大脚丫子在地上蹭了蹭。
“快!念!念给老子听听!”
传令官挺起胸膛,展开那份硬质的黄绫公文。
“奉统帅部令!”
“陆军前锋突击营少校营长霍承宇,于闽粤边境黑山战役中……”
霍霆霄一把推开传令官,夺过公文。
“念得跟唱戏一样,磨磨唧唧!”
他自个儿凑上去看,眉毛拧成了一团黑疙瘩。
他大字不识一箩筐,手指头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死命戳。
“媳妇,快,这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你念!”
洛清晚弹了弹烟灰,把公文抽过来。
她单手夹着烟,目光顺着朱砂勾勒的字迹往下扫。
手指尖微微发紧,烟头上的红火星子一明一暗。
“说承宇带着三百敢死弟兄,冒着大暴雨在悬崖上爬了三个时辰。”
洛清晚声音不大,吐字清脆。
“摸黑端了敌军十四门重型榴弹炮阵地。”
“刺刀见红,拼了半宿,阵地没丢。”
“天亮的时候,这小子一身是血,把对面的主力旅长从指挥所生擒了。”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
霍霆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伤着没?老子问你伤着没!”
他一把抓住洛清晚的胳膊,力道大得把她的皮肉都捏青了一块。
嘴里的热气全喷在她领口上。
“伤了两处。”
洛清晚眼皮垂着,声音稍微低了些。
“左肩膀贯穿伤,被刺刀挑了一道,肋巴骨断了一根。”
“公文上说,军医要抬他下去,这混球拿枪顶着军医的脑门。”
“硬是在阵地上撑到大部队合围。”
“啪!”
洛敬山手里的拐杖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老头子捂着胸口,眼泪直接顺着脸上的老褶子淌下来。
“这杀千刀的冤孽啊!”
老头子哭骂出声,手帕按在鼻子上狠狠擤了一大包鼻涕。
“断了肋巴骨还在前头顶着!不要命了!”
“洛家的银子堆成山,他是去受那份罪干什么呀!”
“你哭个屁!”
霍震霆老头子吼了一声,嗓门大得把吊顶上的灰都震落下一层。
但老头子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水汪汪的全是光。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发出“咚”的闷响。
“这才是我霍震霆的孙子!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后退半步!”
“三百人端一个炮兵团,老子当年都没这么风光过!”
霍霆霄站在那儿,半天没吱声。
他拿粗糙的手背在自个儿脸上狠擦了一把。
把那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的东西抹了个干净。
“南京那边……怎么说?”
他盯着洛清晚手里的公文,喉结上下使劲翻滚。
洛清晚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盖着国民政府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朱红大印。
印泥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热血。
“破格晋升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
洛清晚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平。
“兼任第七混成旅代理旅长。”
“二十岁,全军最年轻的开府少将。”
传令官在后头挺身立正,恭恭敬敬送上一只漆黑的木盒子。
盒盖掀开。
里头静静躺着两枚金丝滚边、镶着一颗金星的硬质领章。
纯金的穗子在灯光下闪着沉甸甸的亮光。
霍霆霄伸出那只长满老茧、还沾着泥水的大黑手。
手指头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少将领章拿起来。
金属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二十岁的少将……”
他嘴唇哆嗦着,突然裂开大嘴笑起来。
笑声先是沉在喉咙里,接着猛地在大厅里炸响。
“哈哈哈哈!老子的儿子是少将了!”
“老子当年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东北的山林子里当排长抢马骑呢!”
他转头看洛清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上的硬胡茬子死命蹭着她的发顶。
“媳妇!你听见没!咱们承宇当少将了!”
“这小兔崽子,真给老子长脸!”
洛清晚被他勒得咳嗽了一声。
鼻尖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汗味和雨水腥气,伸手在他后腰的软肉上狠掐了一把。
“行了,别在大堂里撒癔症。”
她从公文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那纸上黑乎乎的,沾着干涸的泥浆和一个血手印。
字写得龙飞凤舞,歪七扭八。
正是霍承宇自个儿的手笔。
“大少爷还带了私信来?”
林副官伸长了脖子问,嘴角的涎水差点滴在大衣上。
洛清晚展开那张纸,清冷的声音在屋里念开来。
“爹,娘。”
“黑山的土匪平了,那帮叛军的重炮真沉,老子扛不动。”
“南京国防部给老子升了官,屁用没有,还不如多拨两箱子盘尼西林。”
“娘,新厂造的无烟火药顶用,炸得那帮王八蛋满天飞。”
“再给我运三十万发子弹来,另外……”
念到这里,洛清晚嘴角抽搐了一下。
“另外,娘,前线的饭菜太淡,淡得嘴里出鸟。”
“让春桃连夜给我腌三十坛子油辣子送来,要多放生姜和大蒜。”
“少了一坛,老子回去把帅府的房顶给掀了。”
洛敬山破涕为笑,拿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这皮猴子!快,林副官,去库房里搬油辣子!”
“多搬点!把我存的上好牛肉干全装车!”
霍震霆也跟着嚷嚷。
“装什么牛肉干!把我那挺珍藏的马克沁机枪给他捎去!”
“少将了,手底下没两挺硬家伙,镇不住那帮老兵油子!”
满屋子人全围着那两枚金星领章转,笑声吵得屋顶直晃荡。
霍明月靠在软椅边上,撇了撇嘴。
“哥就知道要吃的,一身的土匪气,升了少将也是个泥腿子。”
霍霆霄猛地回过味来。
他把手里的领章小心塞进裤兜,眼神一转。
凶光重新落在了那个一直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法国小伙身上。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刚从水缸里捞出来、还在滴答冷水的马刀。
“当啷”一声,直接搭在路易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刀刃上的凉气直往路易的裤裆里钻。
“大少爷的事算完了。”
霍霆霄弯下腰,大脸几乎贴在路易鼻尖上,一股子生蒜味喷出去。
“现在,该算算你小子的账了。”
路易吓得浑身直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西装布料。
眼神无助地看向身边的霍明月。
霍明月叹了口气,抬手按在霍霆霄的刀背上。
“爸,差不多得了,路易胆子小,禁不住你吓唬。”
霍霆霄瞪着自个儿闺女,腮帮子上的青筋乱跳。
“老子吓唬他?他敢打你的主意,老子没当场剁了他就算讲文明了!”
他转头看向洛清晚,指着路易的鼻子。
“媳妇,你看看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走两步路都打晃,他拿什么护着明月?拿他的金头发吗?!”
洛清晚走上前,高跟鞋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法国青年,把手里的烟头在茶几上按熄。
“大兵说得没错。”
洛清晚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既然来了我洛家的门。”
“有些规矩,就得按我洛家的法子来过。”
路易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夫……夫人,我可以经受任何考验,我对明月是真心的……”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结巴。
“是吗?林副官,把门带上。”
霍霆霄把马刀在手里掂了掂,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小子,先脱了你那层洋皮,陪老子去校场上滚三圈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