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哐啷”一声被林副官带上了。
门轴子生了锈,刮下一层红褐色的铁锈渣,掉在水泥地上。
前厅里的光线暗了大半。
屋里头那股子雨水腥味、马刀上的泥锈味,混着法国香水,呛得人直打喷嚏。
霍霆霄把手里的湿马刀挽了个花。
刀背重重磕在红木八仙桌的桌角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碗“当啷”直蹦。
茶水洒了大半,黄褐色的茶叶沫子糊在桌面上。
“脱。”
他吐出一个字,眼角抽动,腮帮子咬得像两块生铁。
路易两只手死死抓着西装翻领。
那件浅灰色的洋呢子西装已经被冷汗泡软了,黏糊糊贴在前胸。
他金黄色的头发耷拉下来几缕,粘在满是油光的脑门上。
“脱……脱什么?先生,这不合礼节。”
他结结巴巴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老子让你把这身皮扒了!”
霍霆霄往前跨了一大步,大脚板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碾压声。
他指着路易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路易那高挺的鼻梁骨上。
“上门见老丈人,穿得跟个吊死鬼出殡似的,你给谁哭丧呢?!”
霍明月往前横了一步,挡在路易跟前。
她把自个儿皮包往茶几上一扔,皮包扣子砸出沉闷的钝响。
“爸,你省省口水吧。”
她伸手抹了把鼻尖上的汗珠,语气硬梆梆的。
“人家路易在巴黎是正经的机械工程师,不是你手底下那帮大头兵。”
霍老头光着的那只脚在地板上使劲抠了抠,抠下一小片干泥壳子。
他把手里那根发乌的皮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斜着眼瞅路易。
“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一阵大风刮过来,直接吹江里喂王八了。”
洛敬山坐在旁边,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捣着地面。
青砖地上被捣出个浅坑,灰土直冒。
他拿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按了按鼻孔,擤出一大坨浓鼻涕。
“洋毛子,我洛家的规矩可大着呢。”
洛敬山抬了抬耷拉的眼皮,声音沙哑。
“会打算盘不?会看汇票不?家里几进院子?几间铺面?银号里存着多少现洋?”
路易被几个长辈围在中间,鼻梁上的汗水滴下来,落在皮鞋尖上。
他求助地看了一眼霍明月。
喉结上下滑动,又咽了口唾沫。
“我……我家里没有银号,但是有葡萄园,在波尔多有三百公顷……”
“三百公顷是多少亩?”
霍霆霄打断他,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转头瞅洛清晚。
“媳妇,公顷是个啥玩艺儿?能种高粱不?”
洛清晚懒洋洋地靠在圈椅里,指头尖捏着一根没点火的洋烟。
她没看霍霆霄,眼皮耷拉着,盯着自个儿军靴上的泥印。
“能种葡萄,酿酸酒的。”
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兵,你少在这儿装大老粗,法国的地契二哥上个月刚收过一批。”
霍霆霄噎了一下。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后脖颈,抓下一小块黑泥垢。
随手弹在旁边的花盆里。
“管他什么园子!到了南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转头冲门外吼了一嗓子。
“林大牛!死哪去了!上茶!上菜!”
门外头林副官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帘。
手里托着个掉了漆的大木盘子。
盘子里摆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老白干。
旁边还放着一碟子刚剥出来的生大蒜瓣,混着一碗黑乎乎的炒大肠。
肥油凝在碗边上,散发着一股子腥膻冲鼻的臭味。
“来,姑爷,喝茶!”
霍霆霄一把抓起那个大海碗,重重墩在路易面前的茶几上。
酒水晃荡出来,泼了路易一手背。
“老子霍家的姑爷,第一关得过这碗酒。”
霍霆霄咧开嘴,露出一嘴焦黄的碎牙。
“喝了它,再把这半碗蒜给嚼了。”
“咽不下去,你今天就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路易盯着那碗清亮但刺鼻的烈酒,眼皮狂跳。
那股子高粱烧酒的辣味钻进鼻腔,激得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大肠的下水味更是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喉咙直反酸水。
“这……这是早茶吗?”
路易结结巴巴地问,两只手在膝盖上抓出道道褶子。
“废什么话!老子天天早上就着这个下饭!”
霍霆霄一拍大腿,震得裤腰带上的铜扣子叮当响。
霍明月伸手想去夺那碗酒。
“爸,他酒精过敏,喝不了高度数白酒。”
“你撒手!”
霍霆霄一把挡开闺女的手,眼底的火星子直冒。
“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他要是连碗烧刀子都灌不下去,以后指望他拿命护着你?!”
路易咬了咬牙。
白生生的脸上浮起一股子病态的潮红。
他伸手端起那个粗瓷大碗。
碗沿上的缺口喇了他的手掌一下,有些生疼。
他闭上眼,把碗口凑到嘴边,大口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一大半辣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结,渗进胸膛。
“咳!咳咳咳!”
刚咽下去半碗,路易整个人就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脸憋成了酱紫色,青筋在脖子上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捂着胸口,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酒沫子。
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把胸口的衣服全擦花了。
“真成,还真敢灌。”
霍老头在旁边吐了口唾沫,嘴角咧了咧,算是有了一星半点好脸色。
路易摇摇晃晃地抬起头,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生大蒜。
剥开皮,硬塞进嘴里两瓣,闭着眼嚼得咔吧作响。
辣味直冲天灵盖。
他两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子。
“好……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蒜汁混着白沫顺着下巴淌下来。
霍明月叹了口气。
从兜里抽出一块干净帕子,走过去,狠狠按在路易脸上给他擦。
“行了,别硬撑了,跟个傻子似的。”
她转过身,两只手叉在西装裤兜里。
直视着霍霆霄和洛清晚。
“爸,妈,差不多得了。”
“他在索邦大学是空气动力学的高级顾问,给法国海军设计水上飞机的。”
“回国前,他把法国达索公司的最新战机图纸全偷出来了,就在我的箱子里。”
大堂里又静了下来。
霍霆霄刚抬起来去摸烟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指头肚上的老茧摩擦了一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洛清晚捏着那根没点的洋烟,眼角微微挑了起来。
“图纸?”
洛清晚开了口,声音终于多了一丝动容。
“全部的?”
霍明月扬了扬下巴,神气得像只小孔雀。
“发动机组装图,机翼配比参数,还有三套水上降落的浮筒模具数据。”
“法国内政部的人在马赛港堵我,是他开着车引开了巡捕,脑袋上被警棍开了瓢,才让我把箱子送上船的。”
霍明月伸手,一把扯开路易后脑勺的金发。
头皮上,赫然有一道寸把长的蜈蚣疤,刚拆线没几天,红肉还翻着。
霍霆霄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扯了扯。
眼底那股子土匪凶光,稍微收敛了些许。
但他那张死鸭子嘴依旧硬得邦邦响。
“偷图纸怎么了?那是他自个儿乐意!”
霍霆霄粗声粗气地哼哼,大手在桌子上一抹,蹭掉一层油污。
“谁知道是不是洋鬼子使得苦肉计,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路易这会儿缓过一口气来。
酒精上头,烧得他脑仁发胀,浑身的血液往脸上涌。
那股子法国人骨子里的浪漫浑劲儿,被烧刀子彻底激了出来。
他推开霍明月的手,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虽然两条长腿还在打摆子,但他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领结。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霍霆霄。
“将军阁下。”
路易大着舌头,中文带着大蒜味,音调跑偏得厉害。
“我不是间谍。”
“我爱明月,我愿意把我的智慧,我的生命,全留在她的祖国。”
他说着,伸手伸进西装内衬的暗兜里。
霍霆霄眼神猛地一凛,下意识就要去抽桌上的马刀。
洛清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霍霆霄的手背。
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路易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是一枚用红天鹅绒裹着的小盒子。
盒子旧了,角上的毛都磨秃了。
他当着满屋子长辈的面。
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膝盖骨重重砸在青砖地板上。
单膝跪在了霍明月脚边。
大堂里的几个老头子眼珠子全瞪圆了。
洛敬山手里的拐杖“当啷”倒在地上,差点砸着自个儿的脚背。
“他娘的……这洋鬼子要干啥?!”
霍老头失声叫唤。
路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切工有些老旧的蓝宝石戒指。
他仰着满是汗和泪的俊脸,拉起霍明月的手。
嘴唇凑上去,就要往她手背上亲。
“明月,请你嫁给……”
“我操你大爷的洋鬼子!!”
霍霆霄再也忍不住了,头顶的青筋像炸开的炮仗一样鼓起来。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实木茶几。
茶碗、大白干、炒大肠连汤带水全扣在地上,稀里哗啦砸了个稀巴烂。
油汤溅了路易一后背。
霍霆霄抓起马刀,刀尖带着风声,直指路易的脑门。
“敢当着老子的面动手动脚?!”
“老子今天非把你那张狗嘴片下来喂鸡!!”
路易看着近在咫尺的雪亮刀锋,酒意被吓醒了八成。
他怪叫一声,身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滚。
避开刀锋,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门窗户扑过去。
“爸!你疯啦!”
霍明月急得跺脚大喊。
路易手脚并用,直接翻过半人高的窗台,跳进了院子里的雨地里。
霍霆霄提着大马刀,光着脚丫子顺着窗户就跳了出去。
水花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小王八蛋!你给老子站住!”
“有种拐老子的闺女,你有种别跑啊!!”
洛清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在大雨里狂奔。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林副官缩着脑袋从门柱后头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
“夫人……少帅提着刀追上大街了,要不要叫警卫营去拦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