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光着半边膀子。
粗壮的胳膊僵在半空,手指头还保持着刚才擦水的姿势。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狼眼珠子,这会儿瞪得溜圆。
死死盯着洛清晚手里的那张泛黄破纸。
纸片子早就发脆了。
边缘卷着毛边,上面还带着点霉斑。
“这……这破纸你咋还留着呢?”
他咽了口干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响。
洛清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把卷子在桌上拍了拍。
“啪啪。”
震起一股子陈年旧纸的酸土味儿。
“老娘留着擦屁股的,不行啊?”
她扯起红唇,眼底透着股子阴损的坏笑。
霍霆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
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那道旧刀疤上。
他大步跨过来,带起一阵冷风。
光脚丫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拿来,老子瞅瞅。”
他伸出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就要去抢。
指甲缝里还塞着点刚才洗脸没洗干净的黑灰。
洛清晚手腕一翻,动作极快。
直接把卷子塞到了自己背后。
“抢个屁。”
她一脚踢在霍霆霄的小腿迎面骨上。
军靴没穿,她脚上只套着双软底布鞋。
踢上去软绵绵的,倒像是在调情。
霍霆霄顺势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死死捏在手心里。
手心热烘烘的,全是汗。
“媳妇,别闹,那破玩意儿看它干啥。”
他大嘴一咧,嘴里喷出一股子晚饭刚吃过的生蒜和猪油味儿。
熏得洛清晚直皱眉头。
“起开,一身的臭汗味,熏死人了。”
她拿空出来的左手去推他的脑门。
推在一脑门子硬茬茬的短头发上,扎手得很。
“你当年装那个穷酸补课老师的时候,可没这股子大蒜味。”
霍霆霄被她一句话堵得直翻白眼。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破木头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惨叫,差点散架。
他松开洛清晚的脚。
大拇指在自己的脚趾头缝里使劲抠了抠。
抠出一小团灰黑色的脚泥,随手弹在旁边的红漆痰盂外头。
“那时候那是执行任务,老子得装文雅。”
他强词夺理,脖子梗得老高。
“老子当时那身长衫,洗得直发白,袖口还有两个大补丁。”
“穿在身上紧巴巴的,勒得老子胸口直冒酸水。”
洛清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藏在背后的卷子重新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泛黄的纸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透着股子岁月熬出来的旧气。
“装文雅?”
她用指甲盖刮了刮纸面上那团黑乎乎的墨水坑。
“连拿个钢笔手都哆嗦,硬生生在卷子上滴了这么大一坨墨。”
她斜着眼瞅他。
“我还当你是真怕我这个财阀大小姐呢。”
霍霆霄不服气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裤衩子直晃荡。
“怕你?老子当年手底下管着几万条枪,老子怕过谁?”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青花茶碗被震得跳了两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黄的水渍。
“那是你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大热天的,你穿个开叉那么高的旗袍。”
“还特么拿那扇子骨挑老子的下巴!”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一滴唾沫直接溅在洛清晚的鼻尖上。
洛清晚嫌弃地拿手背抹了一把。
“老子是个正常男人,你那热气直往老子耳朵眼儿里喷。”
霍霆霄粗喘了一口气,胸口的黑毛跟着直哆嗦。
“老子当时连杀你的心都有了,还得硬憋着装孙子!”
洛清晚冷哼了一声。
她拿过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指头上的灰。
“憋着?我看你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那叫热的!”
霍霆霄死鸭子嘴硬。
“南城那鬼天气,闷得像个大蒸笼,老子那是捂出痱子了!”
洛清晚懒得跟他扯皮。
她把卷子推到一边。
伸手拿过那个皮面都掉光了渣的旧日记本。
本子皮翻开,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里头夹着一支廉价的派克钢笔。
钢笔外头的黑漆早就掉得七七八八,露出里头的黄铜底子。
笔尖都劈叉了,挂着点干透的死墨。
洛清晚拿起钢笔,在桌面上敲了敲。
“当,当。”
声音空洞得很。
“这破笔,你也留着?”
霍霆霄凑过来,大脑袋直接搁在洛清晚的肩膀上。
下巴上的硬胡茬子扎得她脖颈直发痒。
“能不留着吗。”
洛清晚转着手里的破钢笔。
“咱们霍大元帅当年抠抠搜搜,买这么支破笔当贺礼。”
“我开清霓坊那天,一堆金条古董里头,就这玩意儿最寒碜。”
霍霆霄嘿嘿干笑两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支钢笔抢过来。
在自个儿军裤的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这可是老子当年在黑市上,跟个倒卖破烂的俄国毛子讨价还价半天才买回来的。”
他把钢笔塞回洛清晚手里。
手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刮得洛清晚掌心一阵发麻。
“那时候老子不敢露富,兜里就几个钢镚。”
“买这破笔,老子饿了两天肚子,天天啃硬窝窝头。”
洛清晚听了,心里头突然像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一下。
有点发酸。
她低头看着那支钢笔。
外头,京城的冷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直响。
远处的街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打更的铜锣响。
“当——当——”
天下大定了。
南城那摊子烂事早就交给了二哥和大哥。
大总统在南京老老实实地看脸色。
三十万霍家军的枪杆子,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硬生生撑了起来。
洛清晚把日记本合上。
“时间过得真快。”
她扯起红唇,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烟。
“一眨眼,十年了。”
霍霆霄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
椅子腿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的。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带壳花生。
大拇指一捻,“啪”的一声捏碎外壳。
把红皮花生米全扔进大嘴里,嚼得满嘴生香。
花生皮纷纷扬扬掉在地上。
“可不是。”
他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承宇那小王八犊子,在黄埔军校挨棍子都不吭声,比老子当年还虎。”
“明月那野丫头更绝,在巴黎拿着咱们洛家的钱袋子,把那帮洋毛子砸得直叫娘。”
霍霆霄一拍大腿,裤子上的灰又扬了起来。
“老头子天天在北平城里溜八哥。”
“见谁都吹牛,说他那孙女是洋人的活祖宗。”
他咽下嘴里的花生渣子。
端起那个带着茶垢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流进宽阔的胸膛里。
“媳妇,这天下太平了。”
他转头看着洛清晚,那双狼眼珠子里透着股子没皮没脸的火热。
“这满世界的人都在外头折腾。”
“就剩咱俩,在这老宅子里翻旧账。”
洛清晚白了他一眼。
她把那张泛黄的数学卷子重新拿起来。
修长的手指头在那团墨迹旁边点了点。
“谁跟你翻旧账。”
她把卷子直接怼到霍霆霄的那张大黑脸上。
纸张贴着他的鼻尖,带着股子霉味。
“老娘就是想问问你。”
洛清晚手指着卷子最后面,那道占据了半页纸的复杂函数题。
当初她故意凑到他耳边呼气。
指着这道题说不会。
“霍霆霄,你当年看这道题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度阴损的笑意。
眼底全是戏谑。
“你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土包子大兵。”
“当时看着这堆鬼画符一样的洋文数字。”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啥?”
霍霆霄一把扯下脸上的卷子。
他老脸憋得通红,活像个刚出锅的煮螃蟹。
“老子想啥?”
他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老子当时满脑子都是你身上的桂花味儿!”
“谁特么有空看那些破数字!”
洛清晚“扑哧”笑出声来。
她用指甲盖弹了弹那张卷纸。
纸片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少在这儿装蒜。”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他的脸。
呼吸里的热气喷在他的鼻尖上。
“当年落荒而逃的苏大老师。”
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一只盯住猎物的狐狸。
“过了十年了。”
洛清晚轻启红唇,声音软糯却带着钩子。
“苏老师,这道题,你现在到底怎么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