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那张长满硬胡茬的大黑脸,瞬间憋成了个熟透的紫茄子。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咕噜”一声。
在安静的屋里头,这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跟吞了个秤砣似的。
“咔啦。”
脆生生的纸张摩擦声。
这十年存放的旧纸早发脆了,边缘扑簌簌掉下点碎纸屑。
“抢啥抢。”
洛清晚拿眼角斜他,红唇扯出一抹没安好心的笑。
“老娘问你话呢,苏大老师。
她故意把“老师”两个字咬得极重,拖着长音。
“老子当年那叫战术隐蔽!”
他瞪着俩大眼珠子,梗着粗脖子大声嚷嚷。
“老子带着任务进你们洛家,不得装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酸秀才?”
“真成。”
洛清晚冷哼一声。
“隐蔽到拿个破钢笔,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全是戏谑的光。
“我当时就凑过去看了一眼题。”
“你那钢笔尖直接戳在纸上,划破了这么大个口子。”
“墨水漏了一大摊,连桌布都给染黑了。”
“那能怪老子吗!”
他扯着嗓门吼,唾沫星子喷出来,落在地毯上。
“大夏天的,南城那破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老子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硬的旧长衫,领口勒得死紧。”
他拿大拇指往自个儿领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里头连个透气的地儿都没有,捂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还偏偏穿个开叉开到大腿根的旗袍!”
霍霆霄越说越急,鼻孔直往外喷粗气。
“你往桌子上一趴。”
“那胸口的白肉直晃老子的眼。”
“你那头发上的桂花油味儿,一个劲儿地往老子鼻窟窿里钻!”
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响。
“老子是个气血方刚的老爷们!”
“没当场把你按在桌子上办了,老子那定力,在霍家军里都是头一份的!”
洛清晚听得“扑哧”一声乐了。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干枣核。
直接砸在霍霆霄的脑门上。
枣核弹在地上,骨碌碌滚进床底下去了。
“放屁。”
洛清晚骂了一句。
“有贼心没贼胆的怂包。”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当时你那副金丝眼镜底下,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我冲你耳朵吹了口气,你那耳朵根子红得像煮熟的猪大肠。”
“连滚带爬地撞出门,门槛绊了你一跤。”
“你那破布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院子里蹦跶。”
洛清晚笑得肩膀直打颤。
“那鞋底子薄得跟纸一样,院子里的碎石子扎得老子脚心直冒血!”
洛清晚一点没躲。
她仰起头,迎着他那双冒着野火的狼眼。
“怎么?大帅现在嫌没面子了?”
“当年那个在黑市上买零件、满嘴黑话的苏老师去哪了?”
霍霆霄一把抓住她乱戳的手指头。
粗糙的老茧死死裹着她白嫩的指腹。
用力一捏,捏得洛清晚骨节有些发酸。
“在黑市买枪,那是因为老子闻见火药味才踏实。”
他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狠狠蹭了两下。
“你倒好,大半夜女扮男装跑去黑市买二十响毛瑟。”
“还跟那个独眼龙掌柜的一口一个黑话。”
他冷哼了一声,嘴里吐出一股子刚吃过大葱的生涩味。
“老子当时在暗处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那帮亡命徒看出你是个娘们,对你下黑手。”
洛清晚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别扯远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老娘问的是这道题。”
她葱白的手指头,重重地点在卷子最后那道复杂的函数大题上。
“那时候你盯着这堆字母和数字。”
“脸憋得像便秘了三天三夜。”
她抬头盯着他,眼里全是看戏的兴致。
“霍大元帅,你那点拿枪的脑子,认识这上头的英文字母吗?”
霍霆霄低下头。
他瞅了一眼卷子上那一长串鬼画符一样的公式符号。
啥“X”啊“Y”的。
看得他脑袋里像进了几百只绿头大苍蝇,“嗡嗡”直叫。
“这特么画的都是些啥鸟虫子。”
他嫌弃地皱起鼻子。
“老子在讲武堂学的是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拿大炮轰人。”
“谁有闲工夫学这种扭来扭去的西洋玩意儿。”
他拿手指头在卷子上狠狠戳了一下。
指甲盖上的一点黑油泥直接粘在了白纸上,留下个显眼的脏点。
“这玩意儿能当子弹打?能当窝窝头啃?”
洛清晚看着那个黑点,眉头一皱。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别弄脏了我的罪证。”
她拿手帕去擦那个泥点,结果越擦越黑,糊成了一小团灰迹。
就在这会儿。
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皮鞋底子踩在青石板上,“吧唧吧唧”响,还带着水声。
“少帅!夫人!”
林副官那破锣嗓子在门外头炸响。
震得窗户纸直抖。
“后厨把热水烧好了!老奴给您二位把洗脚盆端来了!”
霍霆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正被洛清晚挤兑得下不来台,这死胖子偏偏这时候来触霉头。
他一转身,大步跨到门边。
一把拽开木门。
门轴“嘎吱”一声惨叫。
外头的冷风夹着雨丝直接灌了进来。
林副官正端着个大铜盆站在门外。
盆里的热水直冒白气,水面上还漂着几片干枯的生姜皮。
霍霆霄瞪着俩牛眼。
“滚!”
他张开大嘴,怒吼了一声。
唾沫星子直接喷在林副官那张满是油汗的大脸上。
林副官吓得手一抖。
大铜盆一歪。
“哗啦”一声。
半盆滚烫的洗脚水直接泼在了他自己的皮鞋上。
“哎哟卧槽!”
林副官疼得原地直蹦跶。
水花四溅,溅了霍霆霄一裤腿的泥点子。
霍霆霄更来火了。
他抬起那只光着的大脚丫子。
照着林副官肥硕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赶紧给老子滚远点!”
“没老子的命令,谁特么也不许靠近这屋半步!”
林副官被踹得一个趔趄。
手里的铜盆“哐当”掉在泥水里,摔出了个大瘪坑。
他连盆都顾不上捡。
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外头跑。
一边跑一边吸溜着通红的鼻涕。
“得咧少帅!老奴这就滚!保证不听墙角!”
霍霆霄“砰”的一声把木门死死关上。
还顺手把那根粗大的铁门闩插得死紧。
门外呼呼的风声瞬间被隔绝了一大半。
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霍霆霄转过身。
他脸上的暴躁还没褪干净,眼底的火气却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饿了半个月的野狼,看见带血鲜肉时的绿光。
他大步走回桌边。
军裤上那滩刚才被溅上的水渍冰凉地贴着小腿,他浑然不觉。
洛清晚还靠在太师椅上。
她手里捏着那张卷子。
看着他像头黑熊一样逼近,嘴角那抹笑意一点没减。
“怎么?把人踹走了,你就能解出这道题了?”
她把卷子在半空里晃了晃。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霍霆霄没搭理那张破纸。
他走到洛清晚面前,粗壮的大腿直接顶在了太师椅的边缘。
把洛清晚整个人堵在了椅子里头。
他低下头。
大脑袋越凑越近。
那股子男人身上特有的烈性汗味,混着淡淡的肥皂香。
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苏老师。”
洛清晚不躲不闪。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脖子上那道旧年的红印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当年,可是落荒而逃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软糯却带着钩子。
“过了十年了。”
她葱白的手指头,在那团黑乎乎的墨迹上轻轻一点。
“苏老师,这道题,你现在到底怎么解呀?”
霍霆霄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洛清晚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粗喘。
他大手一伸。
直接越过桌面,一把将那张泛黄的破卷子从洛清晚手里抽了出来。
“嗤啦!”
他看都没看一眼。
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揉。
那张带着十年墨迹和折痕的数学卷子。
瞬间被他揉成了一团烂纸。
“当啷”一声,被他随手扔进了墙角的空痰盂里。
洛清晚愣了一下。
“你疯了,老娘留了十年的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
霍霆霄粗壮的胳膊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大掌隔着单薄的棉布衣料。
那滚烫的温度,直接烫在她的腰窝上。
他猛地一用力。
直接把洛清晚从太师椅上提了起来。
椅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哐当”砸在青砖地面上。
霍霆霄顺势往前半步。
高大的身躯死死贴着她的后背。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
那长满硬胡茬的下巴,故意在她敏感的耳廓上重重地蹭了蹭。
刮得洛清晚浑身一颤。
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媳妇。”
他声音低哑得像生了锈的锉刀。
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偏执。
他热烘烘的呼吸,全都喷在她的耳朵眼里。
“当年的题,老子确实解不出来。”
他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擂鼓。
“不过现在……”
他大嘴张开。
直接一口咬住了洛清晚那圆润发红的耳垂。
牙齿轻轻磨了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