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鹿溪没再把多余的心思放在找顾南祁上,而是认真准备席面。
酒席当天,沈鹿溪天没亮就到了浣香楼,马大勺和孟三刀已经在灶房候着了。刘大柱把二楼的桌椅全部重新摆过,八张圆桌铺了干净的桌布,筷子碗碟一套套放得整整齐齐。宋小六在一楼门口挂了两串红绸,添几分喜气。
沈鹿溪换了围裙进灶房,先把高汤过了一遍筛,撇去浮沫,汤色清亮。酱香焖肘昨晚就下了锅,在灶上焖了一整夜,这会儿揭开盖子,酱色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肘子皮软肉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透。
荷叶蒸鸡是她亲手调的味,鸡肉提前腌好,用荷叶裹紧上笼屉。蒸汽一顶上来,荷叶的清香就窜出来了,孟三刀在旁边闻了两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掌柜的,这味道真馋人。”
“馋也别偷吃,这是人家婚宴的菜。”
孟三刀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切配菜。
沈鹿溪一个人管着全场的节奏。什么时候上冷碟,什么时候起热菜,每道菜之间隔多久,她心里有一张完整的时间表。以前做刘家寿宴的时候有顾南祁帮着管账和调度,现在只能靠自己。她把帐本夹在围裙腰带上,灶房和二楼来回跑,鞋底踩在楼梯上咚咚响。
赵布商一家到得早,进门看见二楼布置得齐整,连连点头。他那个要成亲的儿子跟在后面,圆脸厚嘴唇,笑起来憨厚老实,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姑娘,头上戴了一朵绒花,低着头不说话。
客人陆续到了,八桌坐满。赵布商的生意伙伴果然一个个都是能吃的主,上来就问有没有酒。宋小六端着托盘送了一轮米酒上去,还没坐稳就被催着添第二壶。
冷碟上桌,热菜紧跟着出。清蒸鲈鱼是沈鹿溪亲自掌的火候,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一勺滚油,滋啦一声端上去的时候满桌子都闻到了香味。赵布商那个做绸缎生意的朋友夹了一筷子,吃完抬头说了句:“这鱼蒸得好,比府城那几家老酒楼都强。”
沈鹿溪在楼梯口听见了,没有搭话,转身下楼去盯下一道菜。
酱香焖肘端上来的时候,二楼响起了一阵叫好声。那肘子色泽红亮,皮弹肉酥,酱汁的香气飘得满楼都是。连在一楼吃饭的散客都伸着脖子往楼上看。
荷叶蒸鸡是压轴的,一掀开荷叶,热气裹着清香扑面而来。鸡肉嫩滑入味,底下垫的荷叶被汁水浸透了,赵布商的新媳妇吃了一块,红着脸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好吃“。
八桌席面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客人散的时候赵布商拉着沈鹿溪的手连说了三遍“满意“。尾款结清之外,又多给了二两银子的彩头钱,说是新娘子吃了荷叶蒸鸡特别高兴,这钱算是沾喜气。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沈鹿溪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歇了口气。腿站了一整天,酸得发木。马大勺在灶房里收拾锅灶,孟三刀蹲在后门口抽旱烟,刘大柱和宋小六在二楼擦桌子。
铺子里安静下来,沈鹿溪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却闲不住。席面办成了,赵布商走的时候说回头还有朋友家里办事,要介绍过来。这就是口碑,第一桌办好了,后面的生意就跟着来了。
可她今天一个人管全场,确实累。
以前做寿宴的时候,她在灶房里忙,顾南祁在外面盯着上菜的顺序和节奏,她不用分心。今天所有的事都压在自己身上,灶房和厅堂两头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她不会承认自己想那个人了。她只是觉得少了个帮手,累了点。
傍晚收了铺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沈鹿溪进去买了一包盐。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话多的妇人,一边称盐一边跟她唠嗑。
“沈掌柜,你们铺子今天办席面了?我听路过的人说满楼都是香味,好几个人闻着味就想进去吃。”
“办了一场婚宴。”
“哎呀,那可不得了。我跟你说,城南那边好几家办喜事都找不着地方,以前望江楼还在的时候还能将就,现在望江楼关了门,想摆个像样的席面都没着落。你这一开头,生意还不得排着队来?”
沈鹿溪笑了笑,接过盐道了谢就走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沈小满已经放学了,正趴在桌上写功课。看见沈鹿溪进来,抬头说了句:“姐,你今天好晚。”
“席面忙到下午才散。”沈鹿溪把盐放进灶房,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
沈小满看了看她的脸色,搁下笔跑进灶房翻了翻,端了碗凉水出来递给她:“姐,你喝点水。”
沈鹿溪接过去喝了两口。沈小满又跑回去,翻出半块中午剩的馒头,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我下午饿了啃了半个,还剩这些。”
沈鹿溪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照顾人。”
“我姐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总得学着点。”沈小满坐回去继续写功课,写了两行忽然又抬头,“姐,今天席面顺利吗?”
“顺利,客人都满意。”
“那就好。”沈小满的笔顿了顿,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要是陈大哥在就好了,他能帮你管账,你就不用一个人跑上跑下了。”
沈鹿溪咬了口馒头,没接这话。
沈小满也没再说了,埋头继续写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
沈鹿溪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准备去灶房做晚饭。刚走到灶房门口,听见院门被人叩了两下。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平,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沈姑娘,公子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沈鹿溪看了看那个布袋子,没伸手接:“什么东西?”
周平把袋子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一罐蜂蜜,一小袋枸杞,还有一包药材,用油纸仔细包着:“公子说,您这阵子忙,让您泡杯蜂蜜枸杞水喝,养养嗓子。药材是补气的方子,他说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沈鹿溪盯着那个布袋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问顾南祁在哪里。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办席面。想问他既然还惦记着送蜂蜜,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
她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伸手接过布袋子。
“东西我收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句。”
周平竖着耳朵等。
“就说蜂蜜我收了,枸杞我也收了。药材我不要,让他自己留着补。一个大男人成天操心别人嗓子疼不疼,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又瘦了。”
周平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规规矩矩地应了声好。
沈鹿溪把门关上,提着布袋子站在院子里。
沈小满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姐,谁来了?”
“送东西的。”
“送什么东西?”
“你管那么多干嘛,写你的功课。”
沈小满缩回去了。
沈鹿溪提着布袋子进了灶房,把蜂蜜和枸杞放到架子上,把那包药材拿出来看了看。油纸包得仔仔细细的,边角都折得平整,打开一闻,是黄芪和党参,搭配得当,确实是补气养血的方子。
她看了看那包药材,又看了看蜂蜜罐子。罐口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紧实利落,是顾南祁打绳结的习惯。
沈鹿溪把药材重新包好,放到架子最里面。
她没把药材退回去。
晚饭做了一锅面条,沈鹿溪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蜂蜜拌进去。沈小满看见了歪着头说:“姐,面条加蜂蜜?这什么吃法?”
“好吃的吃法。你要不要?”
“不要,听着就怪。”
沈鹿溪低头吃面,嘴角弯着。蜂蜜是好蜂蜜,甜味醇正,冲淡了面条里的咸味,吃起来有股回甘。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子。天色暗下来了,沈小满屋里的灯亮着,毛笔落纸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
顾南祁那间屋子黑着。
沈鹿溪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人都不在,东西倒会送。”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桌上摊着的席面账册还没收,她坐下来把今天的收支算清楚。算完之后在最后一行写了个“顺利“,合上账册。
她把那封顾南祁的信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撇清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沈鹿溪把信放进桌上的小匣子里,盖好盖子。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着一件事。顾南祁不让周平说他在哪儿,可他能让周平送东西来,说明周平知道他的住处,也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情况。
他躲着不见面,可又放不下。
沈鹿溪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行啊顾南祁,你躲着,我也不追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憋不住来找我,还是我先不想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