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一早就出了门。
  她跟沈小满说去城南买荷叶,沈小满没起疑,背着书袋先走了。沈鹿溪锁好院门,往城南的方向去。
  荷塘在城南门外三里左右的地方,边上有几户农家,平时靠卖鲜藕和荷叶挣点零碎银子。沈鹿溪到了之后,她挑了二十来张荷叶,用草绳扎好让卖荷叶的大嫂帮忙看着,说一会儿回来拿。
  大嫂痛快地应了。
  沈鹿溪付完钱,转身沿着荷塘边的土路往南走。
  周平说田庄在城南二十里的地方。她记得之前听顾南祁提过一嘴,说那片地靠着一条小河,旁边有座矮山。她沿着官道走了一截,遇上岔路就往有河的方向拐。走了大半个时辰,经过了两个村子,问了几个在田埂上干活的庄户人家,都说没见过什么新搬来的年轻人。
  沈鹿溪又往前走了一程,路越来越窄,变成了踩出来的泥巴小道。两边是大片的荒地,草长到膝盖高,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以前田埂的痕迹,已经被野草淹没了。
  这一带确实像是荒废了很久的田庄。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破败的院墙,墙头的瓦片碎了一半,院门是两扇朽了的木板,从缝隙里往里看,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窗都卸了下来靠在墙根。
  没有人住的痕迹。
  沈鹿溪又绕到院子后面看了看,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了青苔。再往远处走就是那条小河,河水不深,哗哗地流着。河对岸的矮山上树木茂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整个田庄上下,没有人。
  沈鹿溪站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随手折的草茎,把它拧了两圈又松开。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顾南祁做事向来周密,他说去田庄,未必真的住在田庄里。周平说的二十里未必精确,他可能住在附近的某个村子里,也可能根本不在这片地方。他既然决定了要跟她断开,就不会留下容易被找到的尾巴。
  沈鹿溪把草茎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卷走了。
  她往回走,路过那个破院子的时候又停了一步。院门口的泥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鲜的脚印,也没有车辙。这地方至少有好些日子没人来过了。
  回到荷塘边的时候,卖荷叶的大嫂正在院门口择菜。看见沈鹿溪回来了,笑着招呼:“姑娘回来了,你那荷叶我给你搁在阴凉处了,没晒着。”
  “多谢。”沈鹿溪把荷叶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大嫂,你们这附近往南走,那片荒地有没有人在清理种田?”
  大嫂想了想摇头:“那片地荒了好些年了,听说是哪个大户留下的产业,主家出了事,就没人管了。前阵子好像有人来看过地,没待多久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着,是隔壁村的老张头说的,他放牛经过看见的。说是一个年轻后生,带了个跟班模样的人,在地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沈鹿溪心里有了数。来看过地,转了一圈就走了。顾南祁来过这里,可他没留下。
  她抱着荷叶往城里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说搬去田庄,可田庄上连个住人的屋子都没收拾出来。他跟周平说要在那边住一阵子,可那里根本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他不想让她找到。
  沈鹿溪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守城门的兵丁例行看了她一眼,没拦。她抱着荷叶进了城,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忽然拐了个弯,往周平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周平正好在家,看见沈鹿溪抱着一沓荷叶出现在门口,有点发愣:“姑娘,您这是……“
  “我去城南了。”沈鹿溪把荷叶靠在墙边,看着周平,“田庄没有人。”
  周平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公子交代过,不让我跟您说他具体在哪儿。”
  “我没让你说。”沈鹿溪的语气很平,“我问你一件事,你实话实说。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住在田庄?”
  周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下头:“公子只是去看了看地,后来住在了别处。他说田庄那边目前不安全,等清理好了再搬过去。”
  “别处是哪里?”
  周平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沈姑娘,公子说了,这段时间不让我把他的住处告诉任何人,包括您。他说……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鹿溪看着周平那张为难的脸,忍了忍,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周平是顾南祁的人,让他违背主子的吩咐不现实,也不合适。
  “行,我不为难你。”沈鹿溪把荷叶重新抱起来,“你帮我传句话给他。”
  “您说。”
  “就说,他留在灶房柴垛下面的那十两银子,我替他收着了。什么时候他自己来拿,什么时候还他。让他记着,欠了的东西得当面还。”
  周平愣了一下,应了声好。
  沈鹿溪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把荷叶用湿布裹好放进灶房,她在院子里坐下来歇了一会儿。走了大半天的路,脚有些酸,鞋底沾了一层泥。
  她低头看着鞋上的泥,心里清楚得很。顾南祁躲着她不见面,不是因为怕她缠着不放,是因为他觉得接下来的事会有危险,不想把这个危险带到她身边。
  他做事一向这样,能自己扛的绝不让别人搭手。在南安镇的时候就是,受了伤也不吱声,默默处理完了才让人看见。
  可沈鹿溪不是那种被人安排了就认命的性子。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屋洗了脸换了双干净鞋,又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拿出来,铺在桌上看了一遍。
  “往后的事,我自己来。”
  她盯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撇清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写完她又觉得太直白了,想涂掉。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她没涂,把信翻过来折好,放回袖子里。
  这封信她不打算送出去,可那行字她想写出来。写出来了心里就没那么堵了。
  沈小满放学回来的时候,沈鹿溪已经在灶房里忙了一阵了。荷叶洗净晾着,高汤在锅里煨着,明天席面要用的佐料都提前配好了。
  “姐,你今天去城南了?荷叶买回来了?”
  “买了,在灶房挂着呢。”
  沈小满凑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又走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顾南祁那间屋的门口站了站。
  “陈大哥还没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沈鹿溪从灶房探出头:“过来帮我烧火。”
  沈小满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蹲在灶口往里塞柴。火苗窜上来,映着他的脸。
  “姐。”
  “说。”
  “陈大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鹿溪在锅里搅了搅高汤,声音不急不缓:“他没遇到麻烦,是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还真就是个小孩子。”
  沈小满气鼓鼓地往灶口多塞了一根柴,火一下子蹿得老高。沈鹿溪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柴抽出来一根。
  “姐,你是不是也在找他?”
  沈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今天鞋上沾了好多泥,城里的路又没那么多泥巴,买个荷叶用不着走那么远。”沈小满趴在灶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肯定去城南找他了。”
  这孩子,观察力越来越厉害了。
  沈鹿溪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说:“别瞎猜了。火压小一点,汤要慢慢煨才好喝。”
  沈小满看着姐姐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到底咽下了后面的话。
  晚饭两个人吃的,桌上空了一个位置。沈小满看了那个位置好几眼,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来。
  “姐,他会回来的吧。”
  沈鹿溪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吃你的饭。”
  沈小满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向那个空位。
  沈鹿溪也看了一眼。
  桌上少了一个人,连吃饭的声音都比以前安静了。以前三个人吃饭,沈小满叽叽喳喳说学堂的事,顾南祁偶尔插一句,她在旁边听着。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现在只剩姐弟两个,连夹菜的筷子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饭吃到一半,沈鹿溪搁下筷子说了句:“他欠你一顿烧鸡呢,跑不了的。”
  沈小满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对,他说了请我吃烧鸡的,赖不掉。”
  沈鹿溪看着弟弟笑了的脸,自己也弯了弯嘴角,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饭,沈小满去写功课了。
  沈鹿溪在灶房把明天席面要用的东西再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鱼在缸里养着,肘子明天一早去买,荷叶够用。后厨的分工她重新调整过了,没有顾南祁管账,她就自己盯着,多跑两趟的事。
  收拾停当之后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巷子外面的夜色。
  她这辈子从来不指望别人替她扛事,可有个人愿意跟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现在那个人说走就走了,信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别因为我的事添麻烦“。
  她沈鹿溪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沈鹿溪回身关上院门,插好门闩。走到顾南祁那间屋的窗前,伸手把他扣在窗台上的那个粗陶碗拿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洗得很干净。
  她把碗放回去,轻声说了句:“顾南祁,你等着,席面办完了我有的是工夫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