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姝一把拉开门,正好对上胤禛那张严肃的脸。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他早已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丝毫看不出来方才贴着门偷听的样子。
若换了旁人,或许胤禛目光中还会夹杂几分审视。
但对于宁姝,他已经懒得走这一套流程了,直接开口道:
“你可知,你方才与皇后说的话若是传扬出去,那便是杀头大罪。”
宁姝翻了个白眼:
“皇上吓唬谁呢?”
“臣妾只是说实话,皇上是听不得实话吗?若这也要论罪,那皇上就当听不见不就行了。”
胤禛:
“……”
他直接气乐了!
“你知道吗?朕当年处境是何等的艰险,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你凭借着一知半解之事,对于朕的所作所为如此评判,何不是对朕不公?”
宁姝环顾四周,院中伺候的宫人,包括苏培盛在内,早就被皇上给清空了。
胤禛这是想走真心局?
宁姝叹了一口气,道:
“皇上,自臣妾入宫,从未对您动过一丝一毫的心,故而这宫中事大多数时间臣妾是以一个旁观之人的身份去看的。”
“在臣妾看来,做君主,您充盈国库,改革税制,推行摊丁入亩,整顿吏制,反腐查贪,强化边关治理,于政事之上勤谨到了极致,您非常的优秀,非常的合格,称得上是一位明君,值得百姓歌颂。”
“但作为夫君,您还差的远,或许后宫妃嫔在您心中不是全部都可以称做妻子,但绝大部分后宫妃嫔都曾视您为夫君。”
“于皇后娘娘,您娶她姐姐为福晋,您违背了对她的承诺,您没有保护好您和她的孩子,您甚至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
“于皇贵妃姐姐,您害她小产,并且在暗中给她用了欢宜香,您为了维护皇权,伤害了一个真心爱您的女人,您所谓的补偿,无论再多,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也弥补不了姐姐心中的伤痛。”
“于敬妃娘娘,您跟她似乎更像是盟友,臣妾大胆猜测,自雍亲王府时,您便利用她制衡年姐姐,欢宜香多年浸染,伤的不止是年姐姐,还有敬妃娘娘。”
“端妃臣妾是很瞧不上她,皇上应该也知道臣妾的性子,很少这么厌恶一个人。”
“但从某种角度讲她也确实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您利用她和年姐姐的姐妹之情,借着她的手落了年姐姐的胎,她本来应该是认为她愿意为您做如此大事,愿意为您背上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您应该感动,应该爱她。”
“可您没有,您心中对姐姐有愧,可却把更多的愤怒发泄在了端妃的身上,您在心底斥责她恶毒,连自己的姐妹都能去害,然后选择性的遗忘,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还有莞嫔,她和纯元皇后可以放在一块讲,臣妾不想皇上的真心,但臣妾不觉得皇上是真正的爱纯元皇后。”
“但凡是真心爱一个,怎么会去寻找替身,就像皇上继位,国库空虚,若有人献银,皇上龙颜大悦,打开箱子发现是假的银子,只是外貌与银子相似,皇上还会高兴吗?只怕您会恨不得直接杀了那个献银之人吧。”
“那怎么到了女人身上,皇上就可以接受了呢?”
“皇上此举,不止是侮辱了莞嫔,也侮辱了纯元皇后,没有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的做别人的替身,也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死后夫君不断的寻找和自己相似之人。”
听完宁姝的话,胤禛沉默了很久。
她认同他的功绩,但否认了他的人品。
殊不知要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人品早就不重要了。
淑妃所说的这些话,他并非不知,而是那些女人的感受于他而言,不重要,他不在乎。
他是天下的君主,是九五之尊,仰他鼻息之人数不胜数。
讨好、巴结,这才应该是旁人与他相处的常态。
就像淑妃,但凡她不是有钮祜禄出身的家世,又怎么会敢和他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蝼蚁和猛虎谈公平,本身就是一件天真又可笑的事情。
当然宁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只是说出来,并没有要为皇上辜负的这些人讨个公平的意思。
他是皇上,这四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卵击石,那太蠢了。
胤禛冷声道:
“朕知道你大胆,可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你可知道,朕若要你死,不只能光明正大,还有许多隐秘的法子。”
宁姝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臣妾当然清楚,可皇上明鉴,臣妾作为局外人,皇上问询,臣妾自然要坦诚相待。”
“自臣妾入宫见皇上第一面就说了,臣妾会对皇上坦诚。”
“当然,皇上也可放心,臣妾不是那等子闲的发昏之人,臣妾在宫中最先顾全的永远是自己。”
“皇后娘娘在入宫第一天便对臣妾出手,她要害臣妾,臣妾便反击,臣妾记仇,却也不傻。”
“但皇上与臣妾之间,并无仇怨,臣妾对皇上无情,故而也无辜负,在臣妾心中,皇上是需要侍奉的君主,所以臣妾和皇上之间才会这般和谐。”
胤禛沉默了。
内心有几分认同,却还有几分不爽。
淑妃这话直白,爱恨分明,有仇必报,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她对自己的态度……
自己是天子,天子之威甚重,她一小小女子,竟然对朕无情,这是眼神不好?
胤禛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问出来了。
话出口才后悔,胤禛难得的老脸一红。
也是跟淑妃待久了,竟也沾染了她口无遮拦的特性。
他是天子,哪个嫔妃面对他不是讨好巴结,阿谀奉承,自己上赶着问算什么,岂不是丢了面子,折了身份!
宁姝愣了一下,目光在胤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坦言道:
“皇上可知您年岁几何?”
“潜邸旧人见过您赢得党争意气风发的样子,九子夺嫡何其凶险,您却能从其中脱颖而出,她们爱你,可以理解。”
“当然,新入宫的妃嫔爱您也正常,毕竟您的人格魅力也很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指点江山的身份地位,您都有。”
“可皇上,她们或许有所求,或许有所真心,可臣妾是个俗人,臣妾天生就有的东西便不会那么想要了。”
“最重要的是,皇上,以您的年龄,都能做臣妾阿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