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墙上那一整页,翻了过去。
样本库重排低阶反馈权重页,用掉小半个时辰。
一行一行地翻,一格一格地改。旧减权记录被挑出来归类:写着“随案”的归随案,写着“暂行”的归暂行。最难办的是被“跳过”的那一类——它们连记录都没有,得从空白里认。
陈槐抄到手腕发酸。
他抄下的每一行,都是一个曾经开过口、又被顺手按回去的人。有的能对上名字,有的只剩编号,有的连编号都残了半截。
有一行只剩三个字和半截编号,认不出是谁。陈槐没把它归进任何一类,单独抄在纸边,留了一格空。
“这一个,得慢慢找。”
重排毕。
铜墙自己动了起来。
清火主样本有效性——再次试算。
堂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低阶席等的就是这一下。三线撤了减权,权重页也重排了,那口压了几十年的气,是不是该在这一算里换回一个说法。
试算的光跑了三圈。
停了。
仍无定论。
低阶席上,有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马长根攥着旧账,不明白:名字都回到表上了,怎么还是没个准数。
陈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堂上却都听见了。
“三线已回待核栏。”
“可待核,不入结论权重。”
这是郑直自己立的规矩——待核的东西,不许拿来定案。
方才他刚用这条规矩,挡住百丹阁把三线降回噪声;转过身来,同一条规矩就挡住了他自己。
低阶席上有人急得压不住声:“改一改不就行了?”
郑直没有理这一句。
一张表的力气,全在它对谁都一样。今日为着自己方便松一格,明日别人就能为着他们方便松十格。挡住他的这一格,正是护住那三条线的那一格。
缺口落回同一个地方。
丙辰三炉。
那道一直没人肯讲清楚的风险工序。
补火三息。
郑直看着那一格空白,没有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靠权重把缺口填上,是让缺口在光底下露出来。低阶反馈回到待核栏,是让那些被抹掉的声音重新算数——可算数归算数,它们说的是“我痛”“我死了亲人”“那炉丹不对”,说不出那三息火里到底添了什么。
那三息,得炉法自己说。
薛观火就是在这时候起身的。
红袍,袖口压着魏炉系的火纹。他站起来的时候,特意让那道火纹在光里过了一遍。
“评议使。”
“丹道判断,应先完成。”
“炉法自有炉法的理路。低阶反馈尚在争议,若让它先入公议,往后每一炉丹的火候,都要由不懂火的人来说了算。”
“不可让争议低阶反馈,污染丹道判断。”
这一手很稳。
抢的是顺序。炉法先定死,回头再论那三条反馈,就只剩一句“既已有丹道定论”。
低阶席刚回暖的一点热气,又被压了下去。
郑直提笔。
“同意先讲炉法。”
薛观火一滞。
他备的是整整一套“反馈不得先入为主”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他等的是郑直拿刚撤下来的减权当刀,压着他讲;郑直偏偏把刀放下了,还替他把顺序让了出来。
真正的证据,不怕顺序。
先讲后讲,火纹还是那道火纹,账还是那本账。抢顺序的人,才是心里知道自己经不起细看的那个。
何况这一让,让出去的不只是顺序。
炉法要讲,就得有依据。要依据,就得拿规范页。薛观火抢上来说“丹道判断应先完成”的那一刻,人就已经站到了非交规范页不可的地方。
郑直等的正是这一步。
评议使抬手。
“薛观火。”
“提交魏炉系补火三息规范页。”
百丹阁那一席,迟疑了。
不是一息两息的迟疑。规范页是魏炉系压箱底的东西——炉谱、火量、时序,一页里写尽一系炉法的家底。摊到见证台上,等于把祖师爷的锅底给人看。
薛观火低声与身后两人商议了几句。
杜契使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柳青禾翻开账,在旁边记了一行。
有人问她记什么。
“记他们商议了多久。”
“讲炉法是他们自己抢的。抢到手上又要商议——商议的这几息,也是账。”
薛观火那边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最后是薛观火自己开的口。
“可提交。”
“但须遮谱。”
“须遮量。”
“只读适用与禁忌两栏。”
堂上有人不满,觉得这是留了半手。
郑直却写:“可。”
他只要那两栏。
炉谱、火量是魏炉系的手艺,藏得住;可一道工序“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是要写给用它的人看的——那两栏若也能藏,这规范页就不叫规范页了。
薛观火眼里闪过一丝轻松。
他以为郑直没看出要害在遮住的那半边。
规范页浮出。
淡青色的一页,边角还留着旧封纹。
第一行落下来,寻常得很。
【补火三息,用于尾火收丹,可提纯尾息,稳定丹形。】
低阶席上有人松了口气。
寻常工序,寻常写法,看不出什么。
第二行,跟着浮出。
整座铜楼,忽然静了。
【稳灵不足者,禁用补火收尾。】
九个字,白光落在铜墙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没有人先说话。
铜楼里静得能听见照影器的低鸣。
“稳灵不足”四个字,在这座楼里不是生词。稳灵草是丹房最贵的那一味,也是最容易在账上被削掉的那一味——削三成,一炉丹的成色掉不了多少,账面却能好看一大截。当年周衡吐出的那口黑气,陶六咽下去的那炉火毒,账上写的都是“足量”。
那时候没人告诉他们:稳灵不够的时候,尾火那三息,是不许补的。
现在写在墙上了。
写在魏炉系自己的规范页上。
马长根的手抖了一下,旧账翻到一半,停住。他不识多少字,可这九个字,一个一个都认得。
薛观火脸上的那点轻松,凝在了原处。他大概到这一刻才想起来,规范页上的“禁忌”栏是要连着写的——写清楚什么时候能用,就得写清楚什么时候不能用。
罗清叶第一个开口。
她没有看规范页,她看着薛观火。
“你刚才说,这是常法。”
“你没说,它有禁忌。”
薛观火没有答。
柳青禾已经把执行账摊了开来。齐墨把照影的光挪到规范页那一行上,压低,不越线。
陈槐的手指停在账页上,那一页记着丙辰三炉的入料。
堂上所有人心里,都翻起同一个问题。
丙辰那三炉收尾时,用了补火三息。
那么当时——稳灵,够不够?
薛观火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那九个字,也没有看罗清叶。他看的是评议使。
“丙辰三炉,并非稳灵不足。”
这一句落地,陈槐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足与不足之间,本没有第三种说法。可薛观火偏偏绕开了一个词——
他没有说“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