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柜换页责任”那一栏,没有人接。
杜契使看了它一眼,绕了过去。
他很清楚,那一栏底下压着签押,压着印,压着三十一年前柜前站过的人。这时候去碰,等于替郑直把话头引到自己人身上。
所以他退了半步,改攻更上面的一层。
“评议使。”
“三线现证也好,待核也罢,郑直做的仍是同一件事。”
“借一卷早已作废的旧公评,替低阶反馈加权。”
这一句,比先前三刀都毒。
三刀砍的是三条线,这一句砍的是方法本身。低阶反馈在样本库里,本来就有它的档位。郑直今日若能把三个“身微”的人抬上现证表,明日人人都能援引旧卷,权重制便再没个准数。
低阶席上的人听懂了,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输。输了还能再来一回;被说成“不该赢”,往后连站上来的资格都要被收走。
郑直提笔。
“不是加权。”
“是撤销不当减权。”
一句写完,堂上有一瞬没人接话。
杜契使皱起眉:“何谓不当减权?”
郑直没答,只把笔递给陈槐。
“把三条线的旧档位,念出来。”
陈槐翻账。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翻到哪一条念哪一条。
“陶六。”
“旧案已封,反馈不可读。”
“青灰七号。”
“无宗无名,人证弱,入噪声档。”
“田小满。”
“受问询影响,代述不入档,权重为零。”
三条念完,杜契使冷笑:“本就如此。”
“不。”
陈槐这一声很轻,却把堂上压住了。他把三页并排铺开,指着页脚三处不同的日子。
“这三条,权重制原本一条也没有。”
“是后来一条一条,减上去的。”
他先点陶六那页。
“三十一年前旧案封存,封的是案卷。同一日,管事顺手把陶六的反馈档也压了进去——理由写着‘随案封存’。可陶六那条反馈,说的是丹,不是案。”
再点青灰七号。
“无宗籍者,档位自动落噪声。这一条是二十年前立的便宜规矩,为的是省人手。立的时候写着‘暂行’,暂到今天。”
最后点田小满。
“代述不入档。可她那份代述,是别人替她说的。她自己那一口声,从头到尾没进过档,也就没人来减——它是被跳过去的。”
三处日子,三个理由,三行经手人的签押。
齐墨把照影器移过去,光沿着页脚走了一遍。
三行签押里,有两行的墨色发乌,是补签——落款的日子写在前,墨迹却压在后头那一层纸痕上。补签不算假,可补签的意思是:当时没人签,事后才有人补上一笔,好让这条减权看起来有出处。
“第三行呢。”郑直问。
“没有签押。”齐墨说,“空着。”
田小满那一条,连补签都省了。
最末一排,马长根忽然低下头。
他攥着那本旧账,指节发白。陶六出事那年,他也去问过一句“陶六说的丹到底有没有查”,被人一句“随案封存”推了回来。他那时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只当是丹房把事管起来了。
如今他懂了。
那四个字管的不是案。那四个字管的是别再问了。
“三次减权,一次复核也没有。”
堂上安静下来。
这才是郑直等的那句话。他要的从来不止是把三个人抬起来。他要把那三只按下去的手,一只一只翻到明面上。
“撤的,是这三次减。”
“撤完,他们回到该在的位置——待核。”
杜契使的袖口停了半息。
他辩得了“加权”,辩不了“减权”。加权要理由,减权当年那三笔,理由都写得极随便:随案、暂行、跳过。随便到今日拿出来读一遍,就够难看。
陈槐再列新状态。
“陶六——源头待核。”
“青灰七号——待寻,高风险。”
“田小满——待医修复核。”
三行落定。
没有一条写着采信。
没有一条写着定责。
只是从无声处,回到待核处。
评议使抬手。
“恢复,不等于采信。”
“准撤三处减权。”
杜契使没有再开口。
替他开口的,是百丹阁外务那位副令。这人一直坐在席角,不看表,只看人。此刻起身,语气比杜契使平缓得多。
“撤可以。”
“但三线须标争议。”
“百丹阁不认这三条已成立,标明争议,是本阁的权。”
堂上的目光转向郑直。
低阶席上有人已经攥紧了手——好不容易撤下来的三顶帽子,转眼又要盖上一顶新的。
郑直却写得干脆。
“标。”
他把笔停了一停,又添一句。
“不得归零。”
“争议可标,标多少条都行。标了争议的,仍留在待核栏,仍按期限核。”
“谁若拿这个‘争议’二字,再把它降回噪声、降回零权——那就是第四次减权,一样要撤。”
副令没有立刻坐下。
“争议二字,标在何处。”
这一问,问得比方才更细。标在卷里,只有查卷的人看得见;标在铜墙上,整个见证台都看得见;若标进坊市那一层,往后但凡有人调这三条,第一眼先看到“争议”。
郑直答得很直。
“标在栏里,与待核并排。”
“不标在名字前面。”
“争议,是百丹阁对这三条证的态度。它落不到这三个人的身份上。”
“谁的态度,就记在谁的名下——标争议这一笔,落款写百丹阁。”
副令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要的是让“争议”跟着人走,跟上一辈子;郑直却让它跟着提出的那一方走。往后坊市里翻到这一页,先读到的将是百丹阁这三个字。
副令看了他一会儿,坐了回去。
他要的是把这三条重新压低半截,郑直给的是一顶帽子,帽子底下的人一步没退。
铜墙上,三线旁边,各自添了“争议待核”四字。
而“已封”“噪声”“零权”这三个旧状态,一条一条,被撤了下去。
低阶席最末一排,有人小声念了两遍“待核”。
念的人自己也说不清在高兴什么。待核不是清白,也不是胜。可从前他们连被人写下来的资格都没有——档位一落到噪声,就再没人翻到那一页。
铜墙的光,往下走了一格。
不是三线那一栏在动。
是三线下面,那一整页样本库低阶反馈权重页,开始重排。
陈槐的笔猛地停住。
他比谁都先算出这意味着什么——今日撤的是三次减权,可这一页上,写着“随案”“暂行”“跳过”的旧减权记录,绝不止三条。
重排一开,那些被顺手按下去的名字,会一个一个浮上来。
重排的头一行浮上来时,还只是一串编号。
没有名字,没有年份,只有一个“减”字,和后头一个空着的签押栏。
陈槐把它抄进备录,抄的时候手指发紧。
郑直看着那页光,没有去追。
他知道,第一个想抢在这页排完之前动手的人,此刻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