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胤禛去江南已经十天了。弘历每天写信,胤禛每天回信,父子二人的书信往来比驿站的马跑得还勤。苏培盛私底下跟赵氏说:“照这个速度,等王爷回来,四阿哥的字都能练出来了。”
赵氏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何止是字,四阿哥这心性,也比一般孩子强太多了。换了别家的三岁孩子,阿玛离开十天,早就哭得昏天黑地了。可四阿哥不哭不闹,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写写,乖得让人心疼。
沈清宴不知道赵氏在想什么。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我不是不哭不闹,我是没时间哭闹。每天要写字、要写信、要跟系统分析局势、要想怎么防着八爷党、要观察府里每一个人的动向——他忙得很,哪有空哭?
这日傍晚,弘时下了课,照例跑来找弘历。
“四弟!四弟!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弘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先生今天夸我文章写得好,给了我一块桂花糕,我没舍得吃,给你带来了。”
沈清宴看着那块碎成几瓣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弘时那张因为跑得太快而红扑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弘时是真心对他好。这份真心,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防备的府里,太珍贵了。
他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小半塞进嘴里,剩下的一大半递回给弘时。“三哥也吃。我们一起吃。”
弘时愣了一下,笑了,接过那大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吗?先生说他家的桂花糕是京城最好的,我吃着也就那样,没有咱们府里的好吃。”
“没有赵嬷嬷做的好吃。”弘历点头,“等赵嬷嬷做的时候,我给三哥留着。”
“好!”弘时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揉了揉弘历的脑袋。
两个孩子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完了一块碎成几瓣的桂花糕,手上脸上都沾了碎屑,笑得跟两个小花猫似的。
苏培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想,要是三阿哥和四阿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多好。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一直”,尤其是身在皇家。
李氏的院子里,翠屏正压低声音跟李氏汇报。“侧福晋,内务府那边来消息了。赵总管说,皇上有意在今年秋天去热河行围,到时候会让各王府的阿哥们都跟着去。”
李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都跟着去?包括弘时?”
“赵总管是这么说的。具体还要等皇上的旨意。”
李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热河行围,皇上会让皇孙们跟着去,这是弘时露脸的好机会。
只要弘时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好,哪怕只是中规中矩,也能让皇上记住他。如果能在行围的时候展现出骑射方面的天赋,那就更好了。
“去给三阿哥请一个骑射师傅。”李氏转过身,看着翠屏,“要最好的,花多少钱都行。”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又被李氏叫住了。“等等。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再说。”
翠屏点头,退了出去。
李氏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热河行围,是机会也是陷阱。弘时要表现好,但不能表现得太好。太好会招人嫉妒,会让人觉得他锋芒毕露。中庸之道,才是长久之计。
与此同时,在前院书房里,沈清宴正趴在书案上给胤禛写信。今天的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
虽然大部分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进步了很多。他在信里写了今天吃了什么、写了什么字、三哥给他带了桂花糕、赵嬷嬷说明天要给他做枣泥酥。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阿玛,今天三哥给我带了一块桂花糕,碎成了好几瓣,但是很甜。我们一起吃的。”
写完这行字,他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墨迹,忽然又提笔加了一句。
“三哥说先生夸他文章写得好。阿玛,三哥真的很用功。”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苏培盛进来取信的时候,他特别叮嘱了一句:“苏公公,这封信要快些寄,别让阿玛等急了。”
苏培盛笑着应了,拿着信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阿哥正趴在书案上,小脸枕着胳膊,眼睛望着窗外出神。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苏培盛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阿哥在信里夸三阿哥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这个孩子,才三岁,就知道在阿玛面前替三哥说话了。而三阿哥自己,怕是都不知道,苏培盛快步去寄信了。
胤禛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扬州的一艘官船上。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走到船舷边,看着运河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弘历在信里说三哥很用功。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在信里提三哥?是有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是弘历自己想的。那个孩子心思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一定是看到弘时每天起早贪黑地读书,心疼了,想在阿玛面前替三哥说句话。
胤禛在船舷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才转身回舱。
“高无庸。”
“奴才在。”
“派人去查一查,三阿哥最近的课业是谁在教,课业量是多少,每天学几个时辰。”他顿了一下,“还有,侧福晋最近在内务府那边做了什么,一并查来。”
高无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