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弘历回信。
“弘历吾儿,你的信阿玛收到了。桂花糕碎了好可惜,等阿玛回去,带你去街上买一整块,不碎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三哥用功读书,阿玛知道,你也要向他学习。但你比他小,不用学那么累,慢慢来,阿玛不着急。阿玛很想你,等阿玛回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弘历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工整,铁画银钩。
他叫来高无庸,把信交给他,又叮嘱了一句:“日夜兼程,尽快送到。”
高无庸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弘时用功是好事,但课业太重未必是好事。一个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读书上。骑射、礼仪、为人处世,哪一样都不能落下。
至于侧福晋那边,他只是有一点点怀疑罢了,就是不知道李氏想为弘时争什么了。
后宫正院里,乌拉那拉氏也收到了消息。不是从内务府,是从她在宫里的眼线。
“皇上要去热河行围,让各王府的阿哥们都跟着去?”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看着春杏,“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刚传出来,还没正式下旨。但八九不离十了。”春杏的声音压得很低,“福晋,四阿哥才三岁,怕是去不了。三阿哥倒是到了年龄,侧福晋那边已经在准备骑射师傅了。”
乌拉那拉氏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弯,笑容淡得像天边将散未散的云。“她倒是动作快。”
“福晋,咱们要不要也……”
“不。”乌拉那拉氏打断她,“弘历还小,去不了。弘时去不去,跟咱们没关系。你盯着就行,别让人钻了空子。”
春杏应了,退了出去。
乌拉那拉氏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热河行围,弘时去,弘历不去。这是李氏的机会,也是弘时的机会。她不嫉妒,也不眼红。她只是觉得累。在这府里活了十几年,争了十几年,到头来,她什么都争不过。
不争了。她累了。她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熬到弘历长大,熬到弘历封爵开府,熬到她可以卸下这一身沉重的行头,静等死亡。
五月的京城,槐花开了满树。
弘历三岁半了。这半年里,他长高了一截,说话更利索了,字也写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虽然跟同龄的孩子比已经算是天才了,但他自己知道,他还差得远。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读书、写字、骑射、为人处世、朝堂局势、人心算计。有些是胤禛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从系统那里学来的,有些是他用那双不属于三岁孩子的眼睛,一点一点看来的。
胤禛从江南回来了。比原定计划晚了几天,因为路上遇到了暴雨,耽误了行程。他进门的时候,弘历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动静扔下笔就跑,跑得比上次还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这次没人接住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跟头。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扑进胤禛怀里。
“阿玛阿玛阿玛阿玛阿玛——”他一口气叫了好几声,把脸埋在胤禛胸口,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死紧。
胤禛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瘦了,下巴更尖了,眼底的青黑更重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暖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疲惫的、温柔的、满足的光。
“阿玛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清宴抬起头,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一点前摇都不用,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是无声地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胤禛的胸口,把那片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阿玛骗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声奶气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说好了半个月,晚了五天。我数着日子呢,一天都没落下。”
胤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用指腹轻轻擦掉弘历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是阿玛不好。”他说,“路上遇到了暴雨,走不了。阿玛也想早点回来,每天都想。”
弘历抽了抽鼻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准再晚了。一天都不行。”
“好。”胤禛的声音带着笑意,“阿玛答应你,以后一天都不晚。”
弘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难过,甚至有些高兴。阿玛回来了,四弟就不会每天趴在书案上写信、每天跑去问苏公公“阿玛来信了吗”、每天在学堂门口等他的时候眼睛都是空的了。
四弟开心了,他就开心,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李氏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看着弘时从外面回来,表情淡淡的,不像从前那样每次从弘历那里回来都眉飞色舞的。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欣慰。弘时在长大,在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慢慢变成一个沉稳、内敛、不轻易被人看透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胤禛回来的第二天,康熙在畅春园召见了他。这次不是议政,是家宴。
康熙的身体比去年又差了一些,说话也有些中气不足。但他的精神还好,看见胤禛带着弘历来,眼睛亮了一下。
“弘历,过来。”康熙伸出手。
弘历从胤禛身边跑过去,规规矩矩地给康熙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皇玛法吉祥。”
康熙笑了,把他抱到膝上,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长高了,也重了。老四,你是怎么养的?朕这几个小孙子,就数弘历最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