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老槐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手里的针线活计动也不动。有时候端着一盏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冰,也不叫人换。春杏不敢问,但她知道福晋在想什么。王爷去江南之前,来正院坐了一回。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王爷第一次踏进正院的门。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大部分是交代府中事务——哪个庄子该交租了,哪个铺子该盘账了,哪个下人的差事该换了。乌拉那拉氏一一应了,态度恭谨得像个管家,不像个妻子。
临走的时候,王爷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乌拉那拉氏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绪,他就转身走了。可就是那一眼,让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
那一眼里有愧疚。她知道。王爷对她没有感情,但有愧疚。弘晖没了,她没有再生,王爷觉得亏欠了她。可愧疚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儿子养,不能暖被窝。愧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福晋,”春杏端着茶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侧福晋那边,最近又有些新动静。”
乌拉那拉氏接过茶盏,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暖着。“什么动静?”
“三阿哥的课业又加重了。先生说他天资好,可以多学一些。可奴婢打听了一下,是侧福晋自己去找的先生,说要让三阿哥‘出人头地’。”
乌拉那拉氏冷笑了一声。“出人头地。她倒是敢说。”
“还有,”春杏的声音更低了,“侧福晋最近跟内务府的人走得近。说是要给三阿哥做几身新衣裳,请内务府的裁缝来量尺寸。可奴婢觉得,没那么简单。”
乌拉那拉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内务府的谁?”
“赵昌的徒弟,小福子。”
赵昌。内务府总管太监,康熙跟前的人。李氏一个王府侧福晋,跟内务府的人走得近,说是做衣裳,鬼才信。
“继续盯着。”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白水,“不要打草惊蛇。”
春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乌拉那拉氏靠在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李氏想做什么?拉拢内务府的人?她一个侧福晋,拉拢内务府有什么用?除非她不只是想给弘时做几身衣裳那么简单。
除非她想要的,是让弘时在康熙面前露脸。内务府管着宫里的采买用度,也管着各王府进贡的物件。如果有人在康熙面前提起弘时,说这孩子聪慧好学、品行端正,康熙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不会的。康熙虽然最宠弘历,但他同时也有上百个孙子,这些小伎俩不会让康熙偏宠的,皇孙在皇上面前哪个不是聪慧好学,品行端正啊。
乌拉那拉氏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那些花纹繁复而精致,看得久了,像是在眼前游来游去。
李氏这是在给弘时铺路。不是害人,是铺路。这条路走得正大光明,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哪个母亲不为自己的儿子打算?可这条路的尽头,是弘历。
弘历是王爷的心头肉,是康熙最喜欢的皇孙,是这府里最耀眼的那颗星。李氏要为自己的儿子争一条路出来,就绕不开弘历。
她不会害弘历,但她会让弘时足够优秀,优秀到让王爷不得不看见他,优秀到让康熙不得不重视他,优秀到将来分封的时候,不会输给弘历太多。
可是自古以来立嫡立长,皇上重嫡,太子便是嫡子,因为皇上的态度,膝下的阿哥们也多都重嫡子,哪怕弘历不是她亲生的,但是玉蝶在她名下,就是嫡子出身。
更得王爷偏宠,李氏哪怕在怎么铺路,也比不得偏心二字啊。
就像废太子一样,得皇帝偏心的时候,那时候的众阿哥不优秀吗,没用。
但是一旦不得偏心,只会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罢了。
一切皆看弘历自己的造化了,无论弘历将来风光还是落魄,她恐怕都挺不到那时候了。
自从弘晖去了,她的心气也一起去了,现在不过是挺着这副空壳罢了,弘历将来怎样她不想管,不想谋划,不想干涉。
李氏的院子里,弘时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他现在的课业比之前重了一倍,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一直读到天黑。先生夸他进步快,额娘夸他懂事,连阿玛上次看他的字都说了一句“有进步”。
三个字。就三个字。可弘时高兴了好几天。
他觉得自己只要足够努力,阿玛就会像喜欢四弟一样喜欢他。他不需要四弟那么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一点点阿玛的关注,一点点阿玛的夸奖,一点点阿玛的笑。他不敢奢望阿玛抱他、亲他、哄他睡觉,他只希望阿玛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能多些温度。
“三阿哥,”翠屏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您歇一歇吧,都写了一个时辰了。”
弘时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再写一会儿,这篇字明天要交给阿玛看的。”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王爷去江南了,您的字他看不到”,可看着弘时那张认真的小脸,她说不出口。
李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伏案疾书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弘时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应该是贪玩、调皮、不爱读书的年纪。可她的弘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学到天黑,中间只休息一会儿,跑去找四弟玩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光,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她不想剥夺儿子这点快乐。所以她不再拦着弘时去找弘历了。她甚至鼓励他去——“你四弟还小,你要多陪陪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她都笑得很温柔,温柔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不想害弘历。那孩子没错。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也能分到一点点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照进屋里,把弘时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氏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在心里默默地说:弘时,额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