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了一家开在老宅里的茶馆,门面不大,进深却很深,天井里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他们在靠天井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壶本地绿茶和两碟茶点。
黎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淡而干净的草本气息,温度也刚好。
她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天井里的光斑,光斑正在缓慢移动,边缘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形。
沈聿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确认她是否放松。
黎若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迎上:“怎么了?”
“没什么。”沈聿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就是觉得你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黎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挺喜欢的,这里有一种这座城市不会有的感觉,像是更慢一些。”
沈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喝茶。
那壶茶续了两次水,他们在茶馆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聊了几句关于研究所的近况和下周的安排,话题随意而松散,没有任何要紧的事需要商量,也不需要赶时间。
从茶馆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阳光从云层侧面透过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河道在光线里显得比早晨更温柔一些,水面上的细碎光点随风晃动。
他们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走到一棵老樟树旁边时,黎若放慢了脚步,站定,看着树干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和苔藓斑驳的痕迹。
沈聿也在她旁边停下来,目光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沈聿。”黎若开口。
“嗯。”
“你觉得如果以后一直待在南城,会是什么样子?”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路灯还没亮起来,暮色在天际线边缘缓慢变深,像一层被慢慢推开的墨水,把天空染成介于灰蓝和深蓝之间的颜色。
然后他说:“应该就是今天这个样子。”
黎若没有接话。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沈聿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他们回到车边的时候路灯刚好亮了,在渐暗的暮色里铺开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周一下午,黎若在研究所接到了陈主任的邀请。
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会议通知:“下个月在S市有个行业交流会,主办方给了我们两个名额。我想让你去。”
黎若接过那份通知,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会议主题和自己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会场级别不低。“好的,我去。”她说完,没有多问另一个名额是谁。
陈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转身离开了。
黎若站在办公室里,把那份会议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上。
傍晚回到公寓时,沈聿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山茶花苗换土。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动作专注而仔细。花盆旁边铺着一张旧报纸,散落着一些深褐色的旧土。
“它该换盆了?”黎若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根已经长满了,不换的话会影响生长。”
沈聿把新的土填进盆里,轻轻压实,浇了一点水,然后站起来,把工具收拢到一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陈主任说下个月S市有个行业交流会,让我去。”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旬,具体时间还没定。”
黎若靠在阳台门框上,“他说给了我们两个名额,让我去,没说另一个人是谁。”
沈聿把工具放进角落的收纳箱里,直起身,偏过头看着她:“那另一个名额应该是留给我的。”
黎若没有反驳,因为她也隐约这样想过。
晚饭后,黎若坐在书房里把那份会议通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有一个她之前没有仔细看的细节:发言环节的主持人那一栏,是一个她很熟悉的姓氏。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多想,关掉了页面。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黎若在办公室里整理实验数据时接到了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来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但她一时没辨认出来。
“黎医生?我是陈木。”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顾凛以前的私人顾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黎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记得。”
“我目前在S市的一家公司工作,做医疗设备的技术咨询。下个月的交流会我会去参加,正好看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陈木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最近的情况。”
“我挺好的。”
“那到时候见。”陈木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
黎若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把那通电话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沈聿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过来,只有一句话:“他想说什么?”
黎若回复:“他说想确认我的情况。”
沈聿没有再回复。但那天傍晚他比平时提前了将近一小时回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菜,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直起身时看了她一眼:“交流会的事,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想去。”黎若说,“他的出现影响不了什么。”
沈聿安静了一下,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来,隔着客厅的距离看着她:“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S市的交流会定在十二月下旬,地点是市中心的会展中心。
出发前一周,黎若把要在会上分享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
和之前在南城研究所做的报告不同,这次面向的听众来源更广,她准备了几版不同的数据展示方式来应对可能的提问。
沈聿在会议开始的前一天处理完了手头所有需要当面确认的事务。
出发当天早上,魏林从云城赶过来接他们。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黎若”两个字,字迹工整,像是临时打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