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十二月来得不紧不慢。
温度是一点一点降下来的，像有人每天拧小一圈暖气的旋钮。
黎若在研究所的第三个实验阶段已经进入稳定期，数据开始批量产出，周远的操作也越来越熟练，她不用像最初那样每次都守在现场，偶尔可以把结果交给周远复核之后，提前离开。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过市场时看到有人在卖冬笋，个头不大，但壳上的泥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
她买了一袋，又顺手拿了一把小葱，拎着走回公寓。
推开门时沈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几下。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手里拎着的袋子上。
“冬笋？”他问。
“路过看到的，感觉挺新鲜。”黎若换了鞋把袋子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晚上清炒一个试试。”
沈聿合上电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根冬笋，用指尖碰了一下外壳上残留的湿润泥土：“这个季节的笋确实好。”
黎若洗了手，开始处理食材。
厨房窗台上那盆山茶花苗已经在南城待了将近两个月，长高了不少，顶端又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沈聿没有走开，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她把冬笋外壳一层层剥掉，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嫩肉。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数据跑完了，周远在做后续整理，我没什么要盯的，就先回来了。”
黎若把剥好的笋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切薄片，动作利落，“你呢？下午没开会？”
“下午那个取消了。对方说要改时间，推到下周。”
黎若切完最后一片笋，把刀放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下午都在做什么？”
沈聿安静了一瞬：“在查南城周边有没有适合周末去的地方。”
黎若手里还捏着那片没放进盘里的笋片，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回盘子里：“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之前说过，等这边的事稳下来之后，想在周边走走。”沈聿的语气很平，“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黎若没有接话，转身把切好的笋片放进盘子里，然后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关掉水，在围裙上擦干，才转过头看着他：“那你查到什么了？”
“南边有个古镇，开车大概一个小时。网上说那边有条老街，人不多，有一些老房子改的茶馆。”
黎若想了想：“那就下周六去吧。”
沈聿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把这个时间记下了，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干净盘子，递到她手边。
那天晚上的清炒冬笋味道清甜，脆嫩度刚好。
黎若多吃了半碗饭，沈聿坐在对面，筷子伸向那道菜的次数比她略少，但她注意到他在夹最后几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是刻意留了几块给她。
吃完饭黎若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许晓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省城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暖金色的光。
她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偏过头看向窗外。
南城的冬夜不像云城那样干冷，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像是随时会落雨的样子，但雨一直没有下来。
沈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他翻了两页书，忽然放下书，开口说：“古镇那边，有一条沿河的巷子，网上说傍晚的时候光线很好。”
黎若偏过头看着他：“你看了多久的攻略？”
沈聿没有回答，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那一页。
但黎若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并没有真的在看上面的字。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了。
黎若没有追问，收回视线，也重新靠回沙发里，在暖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周六早上天色有些灰，但云层不厚，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黎若起床时沈聿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里面装着两瓶水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她换好衣服走到玄关处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弯下腰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拉好拉链直起身。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多。”沈聿正在门口换鞋，他直起身，从柜子上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子驶出南城市区的时候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成一截一截移动的光带。
公路两旁的田野已经在深冬里变成了深浅交错的黄褐色，偶尔有几块还绿着的菜地夹在中间，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黎若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处丘陵起伏的轮廓线，空气里有一种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但并不刺骨。
“到了那边之后，先沿河走一圈，还是先找地方吃午饭？”沈聿问。
黎若想了想：“先走一圈吧。中午找家茶馆坐坐。”
车子在约莫一个小时后驶入古镇的入口。
确实和沈聿说的一样，游客不多，街道窄而安静，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灰砖黑瓦的老房子，墙面被雨水常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沿河有一条石板路，路旁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冷风里轻轻晃动，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黎若沿着河边慢慢走了一段路，沈聿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找话。
河水比城市里的河道清一些，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在缓慢的水流里打着旋。
“这边确实不错。”
黎若在柳树下停下来，俯身看了看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沈聿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河面：“河对岸有几家茶馆，看起来都不错。”
黎若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那就找一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