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楷觉得有些荒谬。
他会为了钱跟叶舒反目成仇?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连念头都从来没有过。
他这辈子,可能缺过很多东西,但唯独不缺钱。
哪怕母亲过世,周树明出轨不要他,爹不疼,娘没了,他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孤儿,也从未为钱烦恼过。
生意上为了钱在法律道德基础之上,“不顾一切”是商人的手段,也是公司的生存,是他的,他一分不让,想要的,会拼尽所有得到。
但要他个人为了点钱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算计他,让他失利的,通常他都会数倍甚至上十倍有多的还回去,从根源上,他就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叶舒。
别说不会跟她为了钱急红眼了,只要她想要,多少,他都双手奉上。
周时楷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斟词酌句,小心翼翼问道:“你觉得我很缺钱?”
“我没这样想过。”
叶舒果断摇头,“你不缺,跟我们会不会因为钱产生纠纷,是两码事。”
周时楷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严肃纠正:“我觉得是一样的。”
叶舒:“……”
“至少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周时楷补充道。
“可在我这里不一样。”
叶舒也很坚持自己的观点,“你或许不在意这点小钱,但在我这里,每一分都是辛苦钱,我会好好珍惜,也不会贪图不属于我的钱财。”
周时楷:“……”
“矛盾再小也是矛盾,大家关系好的时候,或许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可万一哪天闹别扭提起了,就是可能引发大乱的导火线。”
“气头上说话是没有理智的,我们又何必为了那千八百块变成自己都讨厌的人呢?”
叶舒顿了顿,苦笑了下,声音低了下来,“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不惋惜跟江舟远走到尽头,只是吃过一次亏的事情,没必要再来折腾一次。
她已经年过三十,想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生活和家人身上,不想再重复没必要的过错。
周时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郁闷的是自己被放在跟江舟远一个档次上。
想告诉叶舒,他不是江舟远,不会发生让她担心的事。
她不相信也没关系,他会用时间来证明。
然而,他的这些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叶舒阻止了。
“我相信你不会像江舟远那样让我为难。”
叶舒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听她说,“但我不敢赌我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她没有去猜测周时楷,说一些未来不确定的事让他为难,不高兴的事。
她只说自己,说自己的不确定性,说自己害怕的事,以此来说服周时楷,请求他体谅体谅自己。
“还有声声这边也是……”
叶舒笑容微敛,沉声说,“她也经不起第二次亲近之人的被判。”
“若我们最后真的变成了彼此讨厌的人,朝着我们都不希望的放心发展,无论谁对谁错,声声都会很受伤。”
说完,叶舒停顿,沉默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看向周时楷:“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的吧?”
“……”
周时楷当然能理解。
他只是,还是不太能接受被安排在如此疏离的位置。
但如果这样能让叶舒心里更舒服自在,他也会无条件接受安排。
“嗯。”
周时楷很轻地点了下头,“要是你觉得这样会更好,那就听你的。”
叶舒很是开心:“谢谢。”
“不过……”
周时楷把叶舒放在他面前的合同,往回推了推,对上叶舒疑惑不解的目光,他忽而一笑,慢悠悠补充道,“我不需要你让利。”
“你……”
“帮你,除了我个人的私人感情,也有工作的原因。”周时楷接着说。
叶舒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安静而认真地等着他后面的话。
“我准备收购方舟。”周时楷说,“所以,我的那份利益,我会直接从方舟身上获取。”
叶舒听完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声,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
“你……”
周时楷这下反而迷茫了,“你不会觉得意外,或者觉得我心机深,算计多吗?”
在他的计划中,叶舒知道后肯定会大吃一惊,继而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哪怕不问,也总该会表现出一些好奇吧?
为什么没有?
答案远超所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早就知道了?”周时楷很是意外。
叶舒点点头,解释道:“那天不小心听到了你跟人讲电话——只是恰好过去听到了那么一句,你别担心。所以心里有了一点猜测。”
“……”
周时楷仔细想了想,叶舒说的大概是年前,他计划安排叶舒手里股份的收购见面那次。
仅凭一句话就猜测出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人。
那,叶舒很可能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周时楷无奈一笑,“早知道那么早就暴露了,不如我自己亲自跟你说。”
叶舒也笑了下:“我也在等你亲自来坦白。”
周时楷一下笑不出来了,无奈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抱歉。”
“没关系。”
叶舒摆摆手,笑道,“而且你之前也已经说过了,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也算是坦白过了。”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周时楷更不自在了。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这种事情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周家人,公司同事下属,或者客户身上,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会在意,可面对的是叶舒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在意她的反应,她的感受,然后自己的情绪也会随之变化。
或开心,或紧张不自在,或期待……
种种以前没有体验过的情绪,都会在面对叶舒的时候,不自觉地冒出来。
但,这都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我很抱歉。”
周时楷努力回想了下,好像还有不少事情暂时不能跟叶舒说,所以始终还是对不住叶舒了,“我会尽快安排好,然后跟你坦白的。”
叶舒笑着点头:“好啊,那我等你好消息了。”
说着,叶舒用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那,这份合同,你签一签?”
合同内容主要是1%的股份转让意向书,她现在还没有正式离婚,很多事情还无法随心所欲做主,但有些事情又不得不先定下来,所以只能先签意向书,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正式签转让协议。
“你要是再拒绝,我可真的会生气了。”
叶舒故意板着脸,用严肃语气说,“之前谈的收购方案就已经给了我最大的优待,这次无论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不会再退让的。”
“……”
这是铁了心要他收下了。
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周时楷自然不会梗着脖子,做让她为难的事。
“好吧。”
周时楷把合同拿过来,随便翻了翻,停在最后签名落款的地方,却也没急着落笔。
“不过,我有个请求。”他看着叶舒幽幽开口道。
这个时候说请求,实在更像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