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过年
场景一
腊月二十九下午,马德胜赶着驴车,嘚嘚地进了牛尾村。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满银靠在一堆年货上,怀里抱着一坛子素肉福饼,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几袋子蚯蚓粪、几包云岩寺的金刚肚脐油酥、一卷红纸、几挂鞭炮,还有给家里人带的零碎东西。
驴车在丁冬九家门口停下来,满银跳下车,帮着把东西搬进院子。他刚把最后一袋子蚯蚓粪扛进后院,一抬头,就看见满金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二哥!”满银放下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满金一番,“你咋白了?”
满金穿着一件厚实的灰棉袄,袖口干干净净的,脸确实比夏天白净了不少,在县城卖卤煮,冬天包的严实,皮肤自然就养回来了。他瞪了满银一眼:“就你话多。”可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对方,都笑了。
满金是昨天到牛尾村的。他给家里置办了不少年货——两刀五花肉、一包红糖、几副红纸对联、两挂五百响的鞭炮。
这一年,家里的日子翻天覆地。盖了新房,冬天满仓娶了媳妇,入冬前满金的亲事也过了礼。虽说还欠着舅舅一些钱,可舅舅说了不着急,年后慢慢还。哥俩手里还剩下一两多银子,过年绰绰有余了。
马德胜的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满银和满金把各自的东西搬上车——满金给家里买的那刀肉和红糖,满银带回来的油酥和福饼,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丁招娣送到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追出来塞到满金手里:“路上围上,风大。”
满金接过围巾,缠脖子上,给舅妈笑笑,跳上了车。
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沿着村道往赵家洼的方向去了。丁招娣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驴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才转身回了院子。
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牛尾村,又转回来,对满金说:“初二咱带娘去给舅舅拜年。”
满金点了点头,靠在车板上,兄弟两个说起家里的事,说不完的话。
丁冬九家的院子里,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王一梅今年算是豁出去了。她知道家里挣了钱,不再像去年那样抠抠搜搜地算计着花。她一狠心,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又蒸了一屉枣糕——红枣是秋天晒干的,泡发了嵌在面里,蒸出来红白相间,甜香扑鼻。冻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摆在院里的席子上,一夜就冻得硬邦邦的,能吃到开春。萝卜丝肉丸子炸了两大盆,金灿灿的堆在案板上,丁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摸了两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可嘴里的嚼动却没停。
胡氏卤了两整套猪下水——猪大肠翻洗干净,用盐和醋搓了三遍,焯过水,再下卤锅。猪肚、猪心、猪肝也一样一样地处理好,分批下锅。卤汤是老汤,加了八角、桂皮、花椒、姜片和酱油,咕嘟咕嘟地煮了小半天,满院子都是浓郁的卤香味,飘出去半个村。
腊月杀的猪猪肉还挂在灶房横梁上,风吹日晒了几天,表皮已经风干了一些,切开来里面的肉还是鲜红的。王一梅割了一大块下来,切成大块,准备年夜饭做红烧肉用。
她还扯了一块新床单,蓝底白花的,铺在炕上,整个屋子顿时亮堂了几分。丁成在新床单上打了好几个滚,被王一梅拎着领子拽了起来。丁福都欧欧喊叫。
丁冬九递给王一梅:“给大妞的耳钉,你收好,初三她跟三姐回来的时候给她。”
王一梅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对小小的丁香花银耳钉,花瓣薄薄的,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小心地合上盖子,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你还真记着。”
“答应过的事,不能忘。”
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油亮亮地码在大碗里,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家里养了一年的老公鸡,肉质紧实,蘑菇吸饱了鸡汤,滑嫩鲜美。红烧鲤鱼两面煎得金黄,浇上酱汁,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四喜丸子个个有拳头大,肉馅里掺了马蹄丁,咬一口脆生生的。酸菜炖白肉酸香开胃,最适合解腻。还有一盘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蘸着蒜泥酱油吃,满嘴留香。
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馒头和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酸菜和肉馅露出来,鲜香扑鼻。丁成一个人就吃了十几个,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
丁传根坐在上首,端起酒碗,没有急着喝。他先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胡氏穿着新棉袄,耳朵上戴着银耳环;王一梅头上别着银簪子,脸上带着笑意;丁成吃得满嘴油光;丁福被胡氏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枣糕,啃得满脸都是。丁传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年这年,过得像样。”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大亮,丁传根就起来了。他换上了那件八成新的黑棉袄,把鞋面上的灰拍干净,又用湿布把鞋沿擦了一遍。胡氏把供品装进篮子里——一块煮好的五花肉、两个白面馒头、一壶酒、一叠纸钱。丁传根接过篮子,提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才出了门。
坟地在清晨的薄雾里静静地卧着,枯草上覆着一层白霜。丁传根走到祖坟前,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点燃了纸钱。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映得深深的。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娘,今年家里日子好过了。冬九回来了,把家撑起来了。添了个孙子,叫丁福。明年开春,打算再添几亩地。你们在底下放心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在山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把村道上的霜染成了一片淡金色。丁传根走在村道上,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比平时稳健了许多。路上遇到了几个也去上坟回来的老伙计,有人跟他打招呼:“传根哥,今年上坟去得早啊。”丁传根应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回到家,丁成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在院子里放炮仗。他手里捏着一个炮仗,凑到香火上点了,赶紧扔出去,炮仗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丁成哈哈大笑,又去掏第二个。
丁冬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丁成在院子里疯跑,说了一句:“明年过年,对联就由你来写。写好写赖看你本事了。”
丁成愣了一下,手里的炮仗差点掉在地上:“我写?”
“你不是在私塾学了几个月了吗?总不能白学。”
丁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写!”
白河镇,王婶子和李涯煮的小院里,也是热热闹闹。
王婶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盘菜——一盘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盘凉拌豆腐皮,撒了香菜和芥末;一盘炒素肉,是用自家做的素肉加了大蒜和干辣椒爆炒的,香气扑鼻。
余娃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发亮。他比年初长高了一大截,原先那件棉袄外面的罩衣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大截。王婶子说做一件新的,他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可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涯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米汤,慢慢地喝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跟几个月前在码头上扛活时那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判若两人。
嘉言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花生,正一粒一粒地剥壳。她穿着一件花棉袄——是王婶子给她新做的,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剥花生的动作很专注,剥出来的花生仁放在碗里,壳堆在脚边,整整齐齐的。
王婶子把饺子捞出来,装在几个大碗里,又浇上一勺饺子汤,端到桌上:“好了好了,开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余娃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李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吃饺子的速度一点不比余娃慢。
嘉言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饺子,每吃一个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王婶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王婶子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了年夜饭,余娃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炕上,忽然说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街角蹲着,想着今晚能不能讨到半碗饺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婶子打破了沉默:“今年不是往年。去把碗洗了,一会儿咱们去云岩寺祈福。”
余娃应了一声,站起来收碗,动作麻利得很。
半夜里,四个人裹上棉袄,出了门,沿着镇街往云岩寺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少,远处的寺庙里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寒冷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嘉言走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回头对王婶子比划了一个手势——她指了指寺庙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咧嘴笑了。
王婶子看懂了她想说什么——今年,她们也能去祈福了。
赵家洼,大姐丁招娣家的院子里,年三十的灯火亮到了大半夜。
满仓和娟子在灶房里张罗着年夜饭,不让丁招娣插手。丁招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娟子系着围裙在切菜,满仓在灶前添柴,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神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可嘴角都带着笑。丁招娣心里头又酸又暖,想进去帮忙,又被娟子推了出来:“娘,您歇着,我来就行。”
满金和满银坐在堂屋里,哥俩凑在一块儿算着明年的账。满银把白河镇铺子的账目一笔一笔地讲给满金听,满金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满银答得头头是道,满金听完,看了弟弟一眼,说了一句:“行啊,真出息了。”
满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二哥,你明年娶了二嫂,打算住哪儿?”
“舅舅说了,让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满金说,“这样省了房租,也方便照看生意。”
满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满仓爹端起了酒碗。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盆红烧肉、一只炖鸡、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鸡蛋、一盆酸菜炖粉条、一大盘饺子——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激动的不知道说啥,看了几圈,说:“吃饭,吃饭。”
丁招娣坐在他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了一句:“蒜放多了,辣得我流泪。”
没有人戳穿她。
满仓和娟子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可眼神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满仓给娟子夹了一筷子菜,娟子低着头吃了,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满银看在眼里,用胳膊肘捅了捅满金,压低声音说:“二哥,你看大哥和嫂子,眼神都能拉丝了。”
满金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满银的变化确实是哥仨里最大的。他在白河镇守了大半年的铺子,迎来送往,跟各路客人打交道,说话做事比以前利索了一大截,身上那股少年人的毛躁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他坐在那里跟满金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笃定,跟半年前那个在豆腐坊里满头大汗搬豆腐的少年判若两人。
而在隔壁村,王一梅的娘家,今年也过了一个舒心年。
王三柱他爹王老栓,往年过年总是愁眉苦脸的。家里地少,人口多,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过年能包一顿白面饺子就算不错了。可今年不一样了——大女婿丁冬九不但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还把腿治好了,更在县城镇子里支起了买卖。王三柱跟着去豆腐坊帮工,一个月能挣两袋面的钱,拿回家里,一家人的日子顿时宽松了许多。
王老栓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一句:“这饺子,香。”
王大娘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大孙子——老大王三铁的儿子,满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脸圆嘟嘟的,见人就笑。儿媳妇坐在一旁,面色红润,跟去年那个面黄肌瘦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王老栓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忽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啊,最后还是接上了大闺女的济。”
没有人接话,可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丁冬九回来了,王三柱哪有机会去学手艺挣钱?一家人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三十晚上,丁冬九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吃过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丁冬九和家里人都在正房东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爹,这是你的。养猪,种地辛苦了,这是你的红包喜钱”丁传根,愣一下,“嘿嘿”笑一下,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有说话,可握着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娘,这是你的。蘑菇养的好,功劳大!”胡氏笑说“那我可得拿来,存着买银簪子,我儿子发的,我得拿!”接过去。
“一梅,这是你的。生儿子有功,家里家外能担起!”王一梅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丁冬九也没给她说要发奖金的事,她笑了一下,直接揣进了怀里。
“丁成,这是你的。”丁成接过去,当场就拆开了,数了数里面的铜钱,眼睛瞪得溜圆,喊了一声“爹你太好了”,然后把红包紧紧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丁传根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一直没有拆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明年有啥打算?”
丁冬九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一会儿,说:“明年不想折腾了。满金成亲后住铺子后面,前面干活卖卤煮。云岩寺的生意稳了,素肉和福饼的销路都打开了,明年只要稳住就行。各种用工的合同,找中人来签好,把规矩定下来,省得日后生出是非。”
丁传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远远近近的,像是这个村庄在梦里发出的呓语。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