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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腊月惊险

过了腊月二十三,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了。

白河镇的街面上,卖年画的把胖娃娃和钟馗像挂了一排,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卖对联的在地上铺了红纸,现写现卖,墨汁还没干就被人卷走了。卖鞭炮的摊前围了一圈半大孩子,攥着铜板往里挤,吵吵嚷嚷的,谁也不让谁。空气里混着炒瓜子的焦香、炸丸子的油香、熬麦芽糖的甜香,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年的味道。

丁记豆腐铺的生意也到了年前最忙的时候。云岩寺的订货单子一张接一张,郭掌柜那边也催着要货,丁冬九带着满银、大牙、王婶子、余娃和嘉言,从天不亮忙到掌灯,脚不沾地。

大牙连着熬了好几天。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磨完了又搬货、送货、劈柴、烧火,什么活都抢着干,闲不下来。他的眼圈发青,眼窝凹下去一圈,可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一个累字。这天上午,最后一锅豆腐压好了,丁冬九解下围裙,看着他弯腰搬磨盘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今儿后晌没啥大事了,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儿一早还得起来磨豆腐,别把身子熬垮了。”

大牙直起腰来,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应了一声:“哎,那我就先回了。”他把围裙挂好,又拿抹布把磨盘和案板擦了一遍,才裹上棉袄出了门。

他和王婶子、嘉言租住在镇子边上的平民区。一个严实的小院子,两间正房一间灶房,虽说墙薄了些,比起以前睡桥洞、躲屋檐的日子,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地方了。不怕风吹雨打,不怕狗追人撵,晚上能踏踏实实躺下,盖着棉被睡一整宿。大牙从巷口拐进去的时候,还想着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一觉。

他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调子都变了,像是嗓子被人攥住了。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井台那边传过来。

大牙愣了一下,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拐过巷口,就看见井台边围了七八个人,乱成了一锅粥。一个年轻女人跪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井口,声嘶力竭地朝井下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旁边两个妇人死死拽着她的衣角,怕她一头栽下去。一个老汉急得在井台边上转圈,不停地跺脚。

“孩子掉井里了!这咋下去呢?”有人看见大牙跑来。

大牙冲到井边往下一看,井水离井口约莫两丈深,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死死抱住井壁上挂水桶的绳子,两条小腿在水里乱蹬,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小脸煞白,哭声越来越弱。井壁上的苔藓又湿又滑,他随时可能抓不住绳子滑进水里。旁边有人喊着“孩子滑进去的,天冷井台上结了薄冰,一脚踩滑了”,又有人喊“这孩子是赵明花的儿子,寡妇家的独苗啊!”

“天冷穿得厚,下不去啊!”那个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我这把老骨头卡在井口就动不了了,你们谁瘦点儿……”

话没说完,大牙已经把棉袄扒下来甩在地上了。

他蹬掉棉裤,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单裤,赤脚踩在结了薄冰的井台上,弯腰就往井口钻。旁边有人喊了声“小伙子你慢点”,他根本没听见,两手撑着井沿,双腿蹬着井壁,噌噌地就往下去了。井壁上的苔藓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冰冷刺骨,脚趾头抠进砖缝里,钻心地疼。可他也顾不上那些了,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蹭。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那孩子已经快要抓不住绳子了。小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在绳子上滑了一截,整个人往下一坠,又死死攥住了绳头。孩子仰着脸往上看了他一眼,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别怕,叔叔下来了。”大牙说了一句,又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到了水面,他一只脚踩进冰水里,另一只脚蹬住井壁,伸手一把捞住了孩子的腰。孩子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搂住大牙的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别怕别怕,抱紧了。”大牙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去够井绳。井绳是粗麻编的,冻得硬邦邦的,他拽了两下才拽动,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牙咬紧了扯了一下,确认结实了,才仰头朝井口喊了一声:“拉——!”

井口上的人早就等不及了,七八只手同时攥住井绳,一齐用力往上拽。大牙用后背抵住井壁,双脚蹬着对面的砖缝,配合着上面的拉力一点一点往上蹭。孩子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已经不哭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胸前的皮肤,指甲都掐进去了。

快到井口的时候,几只手同时伸下来,七手八脚地把孩子接了上去,又拽着大牙的胳膊把他拉了上来。

大牙翻出井口,仰面朝天瘫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湿漉漉的,井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井台上洇出一片水渍。腊月的风往他身上一扑,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嘴唇开始发白,牙齿咯咯地打架,怎么咬都咬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上面被井壁的砖棱划了好几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可刚才在井底下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明花一把抱住儿子,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又扒开孩子的棉袄看了看身上有没有伤,确认手脚都好好的,孩子还会哭会动,腿一软,抱着孩子就跪在了大牙面前。

“恩人!恩人!我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就往地上磕。

大牙吓得连忙从井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冻得发抖了,伸手就去扶她:“别别别,嫂子你可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孩子没事就好!”旁边的人也七手八脚地把赵明花扶了起来。有人把大牙的棉袄捡起来披在他身上,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样的!这大冷天下井救人,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一个老大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塞到他手里:“快围上快围上,别冻出毛病来。”

大牙裹紧了棉袄,可牙齿还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了一眼赵明花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又说了一句:“孩子没事就好……赶紧带回去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赵明花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明花也是命苦,丈夫走得早,自己一个人在绣坊做绣活拉扯这个儿子,要是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可真就活不下去了。”另一个人接话:“谁说不是呢,幸亏今儿遇上这小伙子了。”

大牙弯腰捡起地上的棉裤,抖了抖土套上,又把棉袄裹严实了,缩着脖子往家走。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王婶子从巷子那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扶着腰,冲大牙喊:“大牙!大牙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掉井里了,跑过来一看才知道是你下井了!”

紧接着,丁冬九也快步赶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大牙一眼,见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棉袄上沾着青苔和泥水,眉头一皱:“听王婶子说有人落井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你跳下去救人了?”

大牙咧嘴笑了一下,牙齿还在打颤:“孩子掉井里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丁冬九没多说,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快回去。王婶子,回去给他煮一碗生姜红糖水,多放姜,发了汗把寒气逼出来。我去药铺抓一副去寒的药,双管齐下。”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把大牙按在炉子边上坐下,又往炉膛里加了几块炭。大牙坐在那里,裹着棉袄,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鼻子一吸一吸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王婶子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生姜红糖水,大牙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地喝。热辣辣的姜水下肚,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身上那股子寒气才一点点被逼出来。丁冬九又从药铺抓了去寒的药回来,王婶子熬好了端给大牙灌下去,大牙出了一身透汗,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了。

没过两天,大牙下井救人的事就在镇上传开了。先是井台边上那几个街坊传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有人说他光着膀子下了三丈深的井,有人说那孩子已经沉底了被他一把捞上来的,传得越来越玄乎。有人专门跑到丁记豆腐铺来买豆腐,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下井救人的小伙子。赵明花也带着儿子登门道谢,提了一篮子鸡蛋,又给大牙做了一双厚底棉鞋,针脚走得又密又实。她儿子小虎已经活蹦乱跳了,见了大牙就喊“叔叔”,大牙蹲下来摸他的脑袋,小虎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镇上的人说起这事儿,总要加上一句:“丁记豆腐铺那个掌柜仁义,手下的人也仁义。有啥样的东家就有啥样的伙计,这话不假。”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是年前最后一天送货了。丁冬九和满银天没亮就爬起来,把最后一拨豆腐和素肉装上驴车,给郭掌柜和仙客来分别送齐了货。郭掌柜接过货单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腊月二十九了,你还不歇?我这儿年前没单子了,初五再送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送完这批就歇了。”

回到铺子里,丁冬九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说:“从明天开始,铺子歇五天,初五开门。不过这几天铺子不能空着,每天得有人过来看一眼,看看炉子封好了没有,门锁紧了没有。我安排好了,初一满银来,初二余娃来,初三王婶子来,初四大牙来,每天来转一圈就成。”

余娃第一个蹦起来:“好!歇五天!”

丁冬九让满银去街上买了红纸和墨,自己动手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豆腐清白传家远”,下联是“生意兴隆继世长”,横批“和气生财”。满银搬来梯子把旧对联撕下来贴上新的,又在大门两边各贴了一个福字。王婶子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响,香气飘出去老远。余娃在院子里劈柴,劈够了过年的用量,又去帮嘉言的蚯蚓筐添了一层稻草。嘉言蹲在筐边上,看着那些蚯蚓在草底下拱来拱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自己抿着嘴笑了。

这丫头一个半月下来,已经攒了一袋子半蚯蚓粪了。丁冬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几筐蚯蚓,从兜里摸出三十文铜钱递给她:“蚯蚓粪的钱,一袋子半,三十文。明年接着养,攒够了还给你算。”

嘉言接过那三十文钱,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黑亮亮的,仰起脸来看了丁冬九一眼,用力点了点头,一笑露出牙来。

余娃凑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钱袋,铜钱哗啦啦响:“我攒了二百八十文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腰板挺得直直的。

王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今年过年可算不用抠抠搜搜的了。我买了二斤肉,又割了一块豆腐,还称了一斤白面,除夕晚上包饺子,初一早上再包一顿。”余娃立刻接话:“那我要吃猪肉白菜的!白菜多放点,脆生生的!”王婶子笑着骂他:“你倒会点菜。”

大牙坐在炉子边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过年吃什么、去哪家串门、初五开市要放几挂鞭炮,嘴角一直带着笑。他手里还攥着赵明花给他做的那双新棉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又匀又细。

丁冬九看着他们——每个人都有饭吃、有地方住、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钱。今年过年,王婶子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发愁了,余娃不用再在街头流浪了,嘉言不用再饿着肚子捡豆子了,大牙也不用再在码头上扛活受气了。

丁冬九又去了一趟云岩寺,请了一张方丈手书的福字,小心地卷好,准备带回牛尾村贴在堂屋里。下山的时候,他在寺门口的糕点铺买了几包金刚肚脐油酥,那是云岩寺有名的素点心,用香油和面烤出来的,层层酥脆,咬一口直掉渣。他想着带回去过年给爹娘和孩子们尝尝。

腊月二十九下午,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几袋子蚯蚓粪,留着开春种瓜用的;几包金刚肚脐油酥;云岩寺请的福字;还有给家里各人带的零碎东西。满银一趟一趟往车上搬,每搬一趟就念叨一句:“别忘了那袋豆干”,“油酥放好别压碎了”。

丁冬九和满银上了车,马德胜一甩鞭子,白耳朵驴嘚嘚地沿着镇街往外走。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红对联和福字,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几个半大孩子在街角放炮仗,看见驴车过来,嘻嘻哈哈地躲到一边,捂着耳朵等响了才探头。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白河镇,又看了看身边的满银——这小子已经歪在行李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里是不是正吃着饺子。马德胜坐在车辕上哼着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可他自己浑然不觉,驴蹄子哒哒哒地打着拍子。

天边是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烧得半条天都亮堂堂的。风迎面吹过来,冷,可干爽,带着一股子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味儿。丁冬九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牛尾村。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了,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他收回目光,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