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初一初二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院子里的炮仗炸得噼里啪啦响,丁成的吆喝声混在里头,从窗纸缝里钻进来。
他翻了个身,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裹着不想动弹。可外头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丁传根在院子里喊:“成儿,离远点,炸着你!”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炸裂声,丁成嗷嗷叫着往廊檐底下躲,笑声隔着窗户都听得清。
丁冬九叹了口气,笑着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混着硫磺味儿扑面而来。院子里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零零碎碎的,像是铺了一层碎花毯子。丁传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黑棉袄,腰间系了条灰布带,正蹲在廊檐下收拾放完炮仗剩下的纸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把碎纸拢成一堆,准备扫了。
丁成站在台阶上,穿着新棉袄新棉鞋,两只手捂着耳朵,一脸得意地冲他爹喊:“爹!刚才那挂炮是我点的!”腮帮子冻得通红,鼻子尖也红红的,头发跑得有些散,翘着一撮。
丁冬九没搭理他,走下台阶,从地上捡起一个没响的哑炮扔进炉膛里。丁成跑过来蹲在旁边,在一堆红纸屑里翻翻捡捡,找那些没炸开的零星小炮仗,找到了就揣进口袋里,一会儿要拿出去跟村里的小伙伴们比谁的炮响。
灶房里已经忙活开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胡氏把昨天就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面条晾在案板上撒了干粉,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细均匀。她拿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说:“洗把脸去,面马上就熟。”大年初一吃长面条,图个好彩头——长长久久,顺顺当当。
丁成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转身跑到灶房门口闻了闻,吸溜着鼻子:“奶奶,今天的面汤是不是有肉?”
胡氏揭开锅盖,白汽腾地冲起来,她拿筷子捞了一根面条尝了尝,点点头:“嗯,昨天卤肉的汤留着呢,给你浇厚点。”
丁成满意地蹦回屋里去了。
王一梅在里屋给丁福换衣裳,丁福不配合,扭来扭去地折腾,嘴里啊啊地抗议。王一梅按住他一条腿,套上棉裤,又按住另一条腿:“别动,穿好了再吃。”丁福听懂了“吃”这个字,老实了两秒,又开始扭。
面条出锅了。白生生的面条捞在粗瓷碗里,浇上昨天卤肉的浓汤——汤色酱红,上面漂着油花——码了几片卤猪头肉,撒一把翠绿的葱花,丁成端上碗,吸溜吸溜地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停嘴。丁传根坐在桌前,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点了点头:“今年的面,劲道。”
“我揉的面能不劲道吗?”胡氏在灶台边嘟囔了一句,自己端碗坐下了,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得意。
吃完了饭,丁冬九换上了那件干净的蓝棉袍。衣襟是王一梅头天晚上拿熨斗烫过的,平平整整,连纽襻都重新缝了两针。他把要带去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好:一包福饼,红纸包着,系了根红线;一包红糖,油纸裹了又裹;一方冻豆腐,干荷叶包着;一块五花肉,约莫两斤重,草绳拴着。
“我出去走一圈。”他跟胡氏说了一声,拎着东西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村子,比平时安静,可又比平时热闹。安静的是村道上看不见干活的人了,家家户户都歇着。热闹的是到处都能听见炮仗声,这边响了那边又响,像是谁家跟谁家约好了似的。路面上铺着一层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间或露出一小截没炸开的哑炮,半截埋在碎纸里。
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你追我赶的,手里攥着炮仗,冷不丁扔出去一个,啪的一声,炸得路边的鸡扑棱着翅膀躲。丁冬九侧身让了让,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认出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冬九叔新年好”,没等他答应,又跑远了。
他先去了村长丁庆祥家。丁庆祥家的大门上贴着新对联,门楣上挂着红挂签,院子里的炮仗屑还没扫,厚厚一层,踩上去刷刷响。丁庆祥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丁冬九进来,他放下茶碗,笑着站起来:“冬九来了?快进来坐。”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桌上,拱手拜年:“六爷,给您拜年了。祝您新年身体健康,阖家安康。”
丁庆祥笑着摆手:“来就来呗,带东西干啥。”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在那包福饼上停了一下——红纸油润润的,一看就是正经东西。他招呼丁冬九坐下,又朝里屋喊了一声:“给冬九倒茶!”
丁冬九挨着茶几坐下,接过茶杯暖了暖手。丁庆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冬九啊,你这一年干得不赖。白河镇的铺子,云岩寺的买卖,我都听说了。咱村出去的年轻人里头,你算是头一份了。”
丁冬九端着茶碗,谦虚了一句:“六爷过奖了,就是瞎忙活,混口饭吃。”
“瞎忙活能忙活出这排场?”丁庆祥笑了一声,放下茶碗,手指头在茶几上叩了两下,“你那个福饼,我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比集上卖的那些素点心强多了。”
“六爷说的是,我心里有数。”丁冬九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村里的闲事——谁家儿子定了亲,谁家闺女出了嫁,开春后村东头那条渠年久失修,得想着办法弄一下,村里得出丁出钱。丁冬九一一应着,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
从村长家出来,他又在村里走了几家辈分高的长辈。丁三爷家、丁四叔公家、福婶子家,一家一家地串,每家坐一盏茶的工夫,说几句拜年的吉祥话,放下一点心意。丁三爷家婶子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问他腿还疼不疼,问白河镇的生意好不好,又把他从前当兵的事扯出来感慨了一番,丁冬九耐着性子听着,笑着一一应了。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在堂屋门口,叽叽喳喳地喊着“拜年了拜年了”,声音挤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王一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笸箩,里面装着糖块和炒豆子,每个孩子拜完年她就抓一把塞过去。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又有新的孩子补上来,嘴里含着一块糖,含糊不清地又喊一遍“拜年了”。
丁成混在那些孩子中间,领着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在院子里放炮仗。他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香,凑到炮捻子上,点着了就捂着耳朵往后跑,炮仗炸了,他就喊一声“响!”,再去点下一个。院子里鸡被炸得扑棱棱乱飞,有一只都飞到墙头上去了。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进了屋。他把棉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歪在炕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头想着刚才在村长家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偏西了,后半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孩子们各自回家去了,炮仗也放完了。丁成一个人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一个没响的哑炮,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跟炮仗说什么悄悄话。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热气,王一梅正在热剩菜——年夜饭剩下的红烧肉、炖鸡、四喜丸子,放在锅里一蒸,味道一点没变。丁冬九穿好棉袍走出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蹲到丁成旁边看了看那个哑炮:“没引信了,点不着了。”
丁成“唉”了一声,放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问他爹:“爹,明天三姑她们都来不?”
“都来。”丁冬九说,“你大妞姐也来。”
丁成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扭头跑回屋里去了。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胡氏和王一梅就起来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里热着昨天蒸好的肉包子和枣糕。案板上摆着几样切好的凉菜——卤猪头肉切成薄片码了一盘,凉拌豆腐丝用香油和醋拌了,蒜泥白肉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拌萝卜丝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旁边还有一包卤好的猪肚和猪心,油纸包了又包,准备给娘家人带去。
王一梅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该包的包了没有,该盖的盖了没有。胡氏在灶前添柴,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
丁冬九把院子里扫了一遍,换上了那件蓝棉袍。王一梅把丁福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小坎肩,还拿布巾子围了脖子。丁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新棉袄、新棉鞋、头发用水抿了抿,他自个儿还在铜盆里的水面上照了照,觉得满意了才跑出院子。
最先到的是四姐丁迎娣一家。马德胜赶着驴车,车厢里坐着丁迎娣和两个儿子。大儿子10岁了,小儿子八岁了,都穿着新衣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丁家的院门就嚷嚷起来。丁迎娣一进门就喊:“娘!我们来啦!”声音又亮又脆,把窝在廊檐底下的大黑狗都惊醒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两个儿子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院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外公外婆,然后被丁成拉着就往外跑,去院子里放炮仗了。
紧接着,大姐丁招娣一家也到了。满仓赶着心里借的驴车,车厢里坐着丁招娣、大姐夫、满金、满银和新媳妇娟子。娟子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棉袄,领口镶了一圈深色的边,头发盘得光溜溜的,插了一根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站在院子里,有些腼腆,见人就微微低头,可嘴角一直挂着笑,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丁招娣穿着一件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比去年白净了许多,眉眼间的愁纹舒展了不少。她跳下车先看了一圈院子,然后直奔灶房,挽起袖子就去够案板上的菜。胡氏一把把她推出来:“今天是客,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丁招娣被推出灶房,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可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又去拉娟子的手,说:“这是我娘家,你们的外婆家,你随意些,别拘着。”
二姐丁盼娣一家来得稍晚一些。李连锁赶着驴车,车厢里坐着丁盼娣、宝兴和红霞。丁盼娣的腰已经好利索了,下车的时候动作利落,不用人扶,稳稳地站在地上。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气色红润,跟年前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比,像换了个人。
李连锁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浅灰色的,领口袖口都滚了边。他进了丁家院门,看见满院子的人,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先朝胡氏喊了一声“娘”,又朝丁冬九点了点头:“冬九过年好。”丁冬九回了一声“姐夫过年好”,语气平常,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着。李连锁听了这声“姐夫”,肩膀松了一下,转身去找地方坐了。
宝兴和红霞一下车,就跑到灶房门口帮着添柴端菜。两个孩子经过年前那一场事,跟舅舅家亲近了许多。宝兴这个大小子现在见了丁冬九就喊“舅”,声音里带着一股亲热劲儿,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人了。红霞跟在大妞后头,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说着说着就笑成一团。
最后到的是三姐丁来娣一家。邵掌柜赶着驴车,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丁来娣和大妞坐在上面盖着一张旧棉被。邵掌柜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他停稳了车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了丁来娣一把——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可那份体贴是实实在在的。
丁来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上插着那根银簪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像是被水泡开了一样,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她下了车,看见院子里的姐姐们,先笑了一下,声音比从前亮了几分:“大姐二姐四妹都来了?我们是不是最晚的?”
大妞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各系了一截红头绳。她脚下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红花,针脚虽然不算多精细,可看着就喜庆。她进了院子,目光先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丁成蹲在墙角,两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给你的。”丁成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儿,油纸上还沾着碎糖渣。他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大妞姐。”腮帮子鼓起一个包,说话都费劲了。
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三闺女一家三口,连忙招呼进屋。
王一梅在灶房里看见了,也端着一碗刚拌好的凉菜出来,笑着出来了,走到大妞跟前,拉着她的胳膊进了里屋。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来,露出那对丁香花银耳钉:“大妞,你舅舅年前就给你备下了,一直等着你回来。”
大妞看着那对银耳钉,愣了一瞬,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出声来,回头冲堂屋方向喊:“舅!”声音又脆又响,丁冬九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大妞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戴上吧,看看合适不。”
王一梅帮大妞把耳钉戴上了。银白色的丁香花在她耳垂上轻轻晃着,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耳钉,又放下手,两只手攥着衣角,笑得合不拢嘴。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厢房里又摆了一张小桌子,才算把所有人都安置下了。男人们坐堂屋大桌,女人们和孩子坐厢房小桌,热菜凉菜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说不完的话。
堂屋大桌上,邵掌柜坐在丁冬九旁边,端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又跟其他几位连襟一一碰了杯。他虽然是新女婿,可一点也不拘谨,说话得体,待人接物周到,跟大姐夫聊田地收成,跟四姐夫聊赶车买卖,很快就跟所有人打成了一片。
李连锁坐在桌子对面,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他看着邵掌柜跟丁冬九谈笑风生的样子,又看着满金满仓兄弟几个热热闹闹地划拳,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放下酒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坐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走到丁冬九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冬九,我敬你一杯。”丁冬九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站了起来。李连锁跟他碰了一下,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年前的事,多谢你。”
丁冬九没有多说什么,也把碗里的酒干了,放下碗坐了回去。李连锁也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的时候,丁盼娣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李连锁朝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夹菜。
厢房那边,几个姐姐凑在一起说话。丁迎娣嘴快,拉着一桌人说着村东头谁家盖了新房、村西头谁家娶了媳妇。丁盼娣笑着打断她:“你少说两句,菜都凉了。”丁迎娣嘿嘿笑着,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丁招娣坐在丁来娣旁边,上下打量了三妹妹好几遍,伸手把她棉袄肩头的线头捻掉,说了一句:“这件衣裳穿着真俊,比出嫁那件还好看。”丁来娣脸一红,低下头掰手里的馒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大妞坐在女人们那桌的边上,手不时摸一摸耳朵上的耳钉,摸一下就笑一下。红霞坐在她旁边,凑过来说:“我看看,”仔细看了看,“真好看,比村里那些银匠打的都细发。”大妞听了,耳朵根都红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晌午饭吃完,姐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陆续告辞了。农村的规矩,初二回娘家,吃了晌午饭就该回了,不能待到天黑。马德胜套了车,丁迎娣带着两个孩子上车走了上了车,娟子坐在丁招娣旁边,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着。满金和满银跟着大哥家的车回赵家洼了。
邵掌柜和丁来娣走得最晚。大妞站在院门口,回头朝丁成挥了挥手,丁成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麦芽糖也挥了挥手。大妞上了车,邵掌柜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走远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地上留着踩乱的脚印和碎纸屑,门框上对联被风掀了掀,又贴回去。
丁冬九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驴车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转身回了院子。王一梅已经把丁福哄睡了,正在收拾姐姐们带来的回礼——大姐给的一篮子鸡蛋、二姐腌的一罐子酸菜、三姐买的一包点心、四姐带的一方腊肉。她在灶台边忙活着,把每样东西归置好,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走吧,该回我家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装好了就走吧。”
王一梅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车上——一包红糖,一包枣糕,一方腊肉,一壶好酒,四样礼,整整齐齐的,用布盖着。马德胜赶着车在门口等着,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丁冬九一家四口上了车。丁成靠在丁冬九身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看路边的田野。丁福被王一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已经迷迷糊糊又要睡着了。
王一梅娘家的村子不远,驴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车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王老栓穿着一件新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王大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大孙子牛娃,也是巴巴地望着。牛娃今年快三岁了,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子上的老虎耳朵支棱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王老栓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嘴上却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天怪冷的。”
丁冬九跳下车,叫了一声“爹”,又朝王大娘点了点头:“娘,过年好。”王大娘笑着答应着,目光已经落在了王一梅怀里的丁福身上。丁成跟着下了车,站得笔直,朝王老栓鞠了一躬:“外公新年好,外婆新年好。”
王老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丁成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好好,读书了就是不一样,懂礼数了,比那几个小子强。”他斜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孙子牛娃,牛娃压根没看他爷爷,眼睛直直地盯着丁成手里的那包糖。
王大娘凑到王一梅跟前,伸手捏了捏丁福的小脸蛋,丁福被捏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她,也不哭,又闭上眼接着睡。王大娘越看越喜欢:“这孩子养得好,白白胖胖的,比他爹小时候还壮实。”
王三柱从院子里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灶房里帮忙。他叫了一声“姐”,又叫了一声“姐夫”,又赶紧弯腰拜年,说了句“过年好”,然后往里面让客人。
进了院子,王一梅的大弟王大柱和大弟妹也迎了出来。大弟妹领着牛娃,牛娃刚还看丁成手里的糖呢,一转眼被他娘拉过来叫人,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姑父好”,就又挣脱开跑了。二弟王二柱和媳妇也出来了,怀里抱着那个一岁多的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见了生人也不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丁冬九。
堂屋里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糖块,还有一壶热茶。王老栓招呼丁冬九坐下,又推了推碟子让吃瓜子。
王大娘拉着王一梅进了里屋,母女俩说悄悄话去了。隔着门帘能听见王大娘的声音:“丁福断奶了没有?夜里醒几次?你自个儿脸色瞧着比去年好多了……”一句接一句的,带着当娘的操心劲儿。
丁成站在堂屋里,规规矩矩地给外公外婆和各位长辈都拜了年。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塞给丁成,一个塞给丁福:“压岁钱,拿着。”丁成接过来道了谢,揣进怀里拍了拍。丁福还小,不会道谢,只是抓着红纸包往嘴里塞,被王一梅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丁冬九自然也不差礼数。他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递给牛娃,一个递给王二柱怀里那个一岁的孩子羊娃:“给孩子的压岁钱,拿着买糖吃。”牛娃接过红包,立刻拆开看了一眼,又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那个一岁的孩子攥着红包,在大人怀里扭了扭,咯咯笑起来。
王老栓在一旁看着,嘴上说着“破费了破费了”,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女婿不但把家撑起来了,还拉拔着三柱也上了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没地方抓挠钱,如今三柱跟着丁冬九干,一个月能挣两袋面的钱,一家人的日子顿时宽松了许多。
他放下茶碗,看了丁冬九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口太见外,最后只是拍了拍膝盖:“吃饭,吃饭。”
饭菜端上桌,虽然没有丁冬九家那么丰盛,可也是实打实的一桌。一大盆炖鸡,油花漂着一层;一碗红烧肉,酱色亮晶晶的;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一盆酸菜炖粉条,酸香味窜鼻子;还有一大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白胖。王老栓端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咂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了一句:“今年这年,托你的福,过得踏实。”他放下酒碗,又补了一句,“开春让三柱好好干,别偷懒。”
丁冬九也喝了一口,放下碗:“三柱干活踏实,不用操心。”
王三柱在旁边听到了,埋头扒饭,可耳朵根微微泛了红。
从王一梅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德胜赶着驴车,一家四口在暮色中往回走。丁成靠在丁冬九身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糖渍。丁福趴在王一梅肩上,也睡得沉沉的。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向后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着灯火,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散落在黑沉沉的田野上。他心里头盘算着过完年的事,又想一想今天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热闹,觉得日子虽忙,可忙得踏实,忙得有奔头。
驴车进了牛尾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上的红灯笼亮着,一团暖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丁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丁冬九下了车,把丁成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把院墙和柴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还残留着白天鞭炮的火药味儿和各家各户做菜的油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这就是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