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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回门与改名

腊月二十二那天,天刚擦亮,村口的雪地上就咯吱咯吱地响起了车轱辘声。邵掌柜套着他那辆驴车,从县城一路赶到了牛尾村。车厢里铺了一层褥子,又盖了一张旧棉被,丁来娣和大妞坐在里头,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张脸——丁来娣的脸色比出嫁前白净了好些,眉眼间那股子愁苦的纹路像是让这十几天的热炕头给熨平了。大妞靠在她娘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小块帕子,安安静静的。

丁冬九提前得了信儿。头天晚上马德胜从县城送货回来,顺道从邵掌柜那儿捎了话。丁冬九就跟王一梅和胡氏说了,明儿三姐回门,让家里准备准备。王一梅一早就起来忙活开了,灶房里切菜的声音就没断过。

驴车在丁家门口停稳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出了肉香。胡氏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亮亮的酱色在锅里翻滚。酸菜切好了堆在案板上,豆腐也提前压好了,一块一块码在盆里。

丁来娣先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边等着。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棉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色的边,头发盘得齐整,银簪子旁边多了一朵小绒花。她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两只手搭在身前,整个人看着匀停舒展,跟以前那个低头缩肩、走路贴着墙根的三姐判若两人。

邵掌柜跟着跳下车,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用油纸裹着,上面压着一方红纸,算是回门的礼品。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神色自然,脸上带着笑。他没有像成亲那天那样紧张,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大妞从车上蹦下来,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两根辫子扎着红头绳,脚下是一双厚底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往灶房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丁成趴在门槛上往外看,几步就跑了过去,把那包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

丁成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的,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儿。他高兴得不行,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大妞姐”,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大妞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两个人蹲在廊檐底下,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听见丁成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

丁冬九从院子里迎出来,跟邵掌柜打了个招呼,把人往堂屋里让。邵掌柜进了门,先喊了一声“娘”,又跟丁传根打招呼。他喊“娘”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喊得很自然,不像头一回那样舌头打结。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丁来娣进了堂屋,王一梅拉着她往里屋走,说“咱姐俩说说话”。两个人坐在炕沿上,王一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心里先放下了一半。她又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邵掌柜平日啥时辰起来,晚上啥时候歇,跟铺子里的伙计处得咋样,家里那些堂亲妯娌好不好相处。丁来娣一一答了,声音柔柔的:“早上他先起来,打了热水端到我床头。晚上回来也先问我吃了没。他那几个堂嫂也还好,没人为难我。”说着说着,她低头捻着衣角,脸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声音更低了:“他……知道疼人。”

王一梅听了这一句,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拍了拍她的手背,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拉着丁来娣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头好多了,裂口都合上了,新长出的皮肤是粉色的。丁来娣说:“你那猪油膏我天天抹,早晚两次,现在不疼了。”王一梅点点头,心里那股子牵挂才算彻底落地。

外头堂屋里,邵掌柜和丁冬九隔着炉子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邵掌柜说起顺安居年底的买卖:“腊月二十到二十九,天天有人订席面,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光素肉一天就要使十几斤。”丁冬九说起白河镇铺子的事:“腊八那几天忙翻了,满银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余娃也争气,在寺门口卖福饼,一天能卖出去三四十块。”两人从买卖聊到云岩寺的香火,又从云岩寺聊到明年开春的打算,越说越投机,茶杯续了三回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邵掌柜看了一眼,转头对丁冬九说:“丁掌柜,你这太破费了。”桌上摆着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酸菜炖豆腐肥肉片子冒着酸香,咸菜丝炒素豆干加了肉丝提味,素炒豆芽清爽利口,爆炒猪心和大蒜炒猪肝是前两天杀猪留下的下水,正好派上了用场。全是实打实的硬菜,没有一样是凑数的。王一梅又端了一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放在桌子中间。

丁冬九给邵掌柜斟了一杯酒,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三姐在娘家吃了这么多年苦,往后跟了你,日子好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邵掌柜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沉默了一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丁冬九从他脸上那副郑重的神色里看出来,这个人靠得住。他不再多说什么,把酒干了。

饭后没坐太久,邵掌柜就起身告辞了。年终买卖忙,铺子里离不开人。丁来娣和大妞跟着上了车,大妞临走时回头朝丁成挥了挥手,丁成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麦芽糖,也朝她挥了挥手。驴车在雪地上吱吱呀呀地走远了,丁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回院子里。

送走了三姐一家,丁冬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去的驴车,转身回了院子。年根底下,日子不能停,年前的买卖还要接着干。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坐上了马德胜的驴车,往白河镇去了。进了腊月下旬,白河镇一天比一天热闹,街上的人挤来挤去,卖年画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胖娃娃抱鲤鱼、钟馗捉鬼、福禄寿三星,一幅一幅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卖鞭炮的摊前围了一群半大孩子,攥着几文铜钱踮着脚尖往里挤,争着买最响的“二踢脚”。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街角冒着白烟,甜香味飘出去半条街。卖糖葫芦的、卖芝麻糖的、卖吹糖人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圈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丁记豆腐铺子里头,也是一片热火朝天。满银在前头招呼来取货的客人,手里拿着一杆秤,一边称豆腐一边报数,嘴里不停,手脚也不停,已经有了小掌柜的利落劲儿。大牙在磨坊里推磨,磨盘转得飞快,他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王婶子在灶房里蒸素肉,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余娃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齐齐地裂成两半。

王丫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黄豆,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挑拣。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了辫子,脸色红润,两颊有了肉,跟几个月前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比,简直换了个人。她抬头看见丁冬九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挑豆子。

丁冬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踏实。他系上围裙也加入了进去——搬豆腐、装车、记账、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后晌才有空喘口气。

小年晚上,丁冬九让王婶子割了二斤肉,买了窖藏的白菜,包了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个个皮薄馅大,煮出来白白胖胖的,捞在碗里,蘸上醋和蒜泥,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余娃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打嗝。大牙也吃了不少,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憨厚的笑。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了看桌子周围的人——余娃比刚来时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瘦猴样。大牙也变了,身上干净利索,头发剪短了,衣裳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王丫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开来,已经有了几分小姑娘的秀气。王婶子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的红润,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丁冬九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一下。”

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咱们丁记铺子,生意稳定,大家几个都有稳当的收入,日子也过起来了。你们的名字也改改,咱们一辈子别人在自己,自认有人认名字。

王婶子笑说:“穷人家没有讲究,自己瞎起的。.东家不嫌弃,就给改改!”

丁冬九兴致来了,思考一番后,说余娃,你原来的名字,我也不问了。既然到了我这里,就算是重新活了一回。我给你取个大名,叫王若余。‘若’是好像的意思,‘余’是你现在的名字。大智若愚——就是说一个人看着憨憨的,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做人要踏实,不要耍小聪明。小名还叫余娃,顺口。”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看着憨厚,心里有数。”

余娃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一口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反应过来——他有大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一排牙。他把自己的新名字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画,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心里去。

“王丫。”丁冬九又看向角落里的小姑娘,“你也取个大名,叫王若嘉。‘嘉’是美好的意思,嘉言善语,好话不用多说。小名叫嘉言。”

王丫听不见,可她会看人。她看着丁冬九的嘴型,又看着余娃在旁边连比划带口型地跟她解释。余娃指指她,又在地上写了“王若嘉”三个字,又竖了个大拇指。王丫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然后她抬起头,用力朝丁冬九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牙坐在旁边,看着余娃和王丫都有了新名字,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敢说,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丁冬九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大牙,你也取一个。你姓李,单名一个‘涯’字。天涯海角的涯。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大牙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没说出一个字来。然后他低下头,拿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声音有些发哽:“李涯……好,这个名字好。”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李涯。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个正经名字。”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大家,声音有些发紧:“好了好了,都有了新名字。新年新气象,明年咱们好好干,日子越过越好。”她收拾碗筷的手有些抖,可她没有回过头来。

几个人的新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余娃坐在那儿还在念叨着“王若余”,王丫低着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大牙坐在角落里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李涯、李涯”。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孩子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处不知谁家也放了鞭炮,声音闷闷的,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的人——余娃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王丫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字,大牙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王婶子在灶台前弯腰洗碗,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这一切,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觉着喝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到心口都是暖的。

他心里盘算着——腊月二十九就带满银回牛尾村过年,铺子从除夕歇到初四,初五开门。到时候给每个人包一个红包,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事不用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