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的雾,常年是化不开的瘴气。
毒虫蛇蚁在腐烂的落叶下穿梭,连最老练的赶山客,也不敢踏入这片被称为“活死人墓”的禁地半步。
地下深处,一座被掏空的天然溶洞内。
没有阴森恐怖的刑具,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白骨。
溶洞被布置得极其雅致,甚至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清幽。紫竹搭建的竹楼,潺潺流动的地下暗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极其浓郁、却又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竹楼的二层,一盏青铜鹤嘴灯跳跃着幽绿色的火苗。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楼里响起。
一张铺着白布的竹榻上,半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松垮的墨绿色长袍,衣襟大敞,露出苍白如纸的胸膛。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眼间透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像是个进京赶考的病弱书生。
只是他的双眼被一条黑色的绸带死死蒙住,绸带边缘,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渊客第四,钟离。
此刻,钟离的左侧肋骨处,赫然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
伤口边缘没有鲜血流出,而是附着着一层金色的、如同岩浆般燃烧的纯阳之气,正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血肉。
“万法同盟那群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这‘大日如来咒’倒是练得有几分火候。”
竹榻旁,站着一个穿着发黄白大褂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放大镜。
手里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正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将钟离伤口边缘那些被纯阳之气烧焦的死肉剔除。
鬼医,燕不弃。
“疼吗?”燕不弃手里的刀锋极其稳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钟离靠在竹枕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泛着诡异紫色的毒茶。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燕兄说笑了。你我相识百年,你何时见我喊过疼?”
钟离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慵懒与厌世,“这大日如来咒虽然霸道,但比起你当年给我灌的那碗‘牵机百毒汤’,还是差了些滋味。”
听到这话,燕不弃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放大镜,看着眼前这个任由自己开膛破肚、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怪物,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百二十年了。”
燕不弃将带血的手术刀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拿起一根穿了金线的骨针,开始替钟离缝合伤口。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年我为了寻找‘不腐之躯’的秘密,挖开了洛阳城外的那座凶坟。”
燕不弃一边缝合,一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的狂热。
“我以为我挖出了一具完美的尸体。结果,我刚把解剖刀抵在你的胸口,你就睁开了眼睛。”
钟离端着茶盏,蒙着黑绸的脸微微偏向燕七的方向,似乎也在回忆那段有趣的过往。
“是啊。”
钟离轻叹了一声,“我在地下睡了整整两百年,骨头都快生锈了。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拿着一把生锈的铁片,试图切开我的心脏。”
“你当时为什么没杀我?”燕不弃将最后一针缝好,咬断了金线。
“因为你很有趣。”
钟离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金线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蜈蚣般的痕迹,但他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别的凡人看到我,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喊打喊杀。只有你,看到我坐起来,不仅没跑,反而眼睛亮得像看到了绝世珍宝。”
钟离嘴角的笑意加深,“你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燕不弃拿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毫不犹豫地接上了下半句:
“我说,太完美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却能维持肌肉的活性。你简直是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奇迹。让我解剖你吧,我保证把你切得很漂亮。”
两个疯子。
一个对生死边界痴迷到了极致的医学狂人,一个活了太久、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厌世怪物。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墓穴里,他们没有拔刀相向。
燕不弃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毒药、蛊虫、甚至物理切割,试图找出钟离不死的秘密。
而钟离,则像个宽容的长者,任由这个凡人在自己身上折腾,只为了在漫长无聊的岁月中,寻找一丝久违的“痛觉”。
他们成了朋友。
一种跨越了正邪、甚至跨越了天道法则的,极其诡异的知音。
“行了,伤口处理好了。”
燕不弃将毛巾扔进水盆,走到竹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这几天别动用阴气,否则金线崩断,大日如来咒的残余阳气会直接烧穿你的心脉。到时候,就算你是渊客,也得脱层皮。”
“多谢燕兄。”
钟离慢条斯理地拢起衣襟,将那道狰狞的伤口遮掩在墨绿色的长袍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竹榻上。蒙着黑绸的脸微微低垂,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竹楼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燕不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太了解钟离了,这个怪物虽然厌世,但骨子里透着一种极致的优雅和从容。
能让他露出这种迟疑姿态的,绝对不是小事。
“怎么了?”燕不弃放下酒杯,眉头微皱,“万法同盟的人追到湘西来了?”
“不是万法同盟。”
钟离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尖在竹榻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燕兄,你当年那一手‘九泉还魂针’,是谁教你的?”
燕不弃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钟离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不是知道吗?”
燕不弃的眼神变得无比尊崇,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虔诚,“是侯卿始祖。当年我医术遇到瓶颈,走火入魔险些丧命。是始祖路过,随手扔给了我半卷《黄泉医经》,才有了今天的鬼医燕不弃。”
在燕不弃心里,侯卿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尸祖,更是他医学道路上的神明,是他的半个师傅。
“嗯。”
钟离点了点头,敲击竹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扬起头,隔着黑色的绸带,‘看’向燕不弃。
“我这次来,除了找你疗伤,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钟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竹楼里轰然炸响。
“侯卿始祖,醒了。”
“啪!”
燕不弃手里的酒杯,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烈酒溅湿了他的布鞋,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钟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燕不弃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狂喜,“始祖……始祖他老人家不是在千年前就被……他真的醒了?!”
“千真万确。”
钟离语气平静,“虽然只是一缕残魂,附身在一个人类女子的身上。但前几日,在奉天城,他借用聚魂珠的力量,短暂地展现了本源之力。老十,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燕不弃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在竹楼里来回踱步,眼眶甚至都红了。
“我就知道!始祖那种惊才绝艳的存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彻底消散!他醒了……他终于醒了!”
燕不弃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样的天材地宝,去给侯卿重塑肉身。
然而。
当他转过头,看到静静坐在竹榻上的钟离时。
燕不弃脸上的狂喜,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