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燕不弃看着钟离。
钟离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燕不弃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颗因为侯卿苏醒而狂热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像坠入了冰窟,冷得发疼。
他怎么忘了。
侯卿是醒了。
可侯卿的死敌,那个将臣,还活着。
而眼前这个与他相交百年的知音,这个任由他开膛破肚的老友。
是渊客。
是将臣手里,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将臣……知道了吗?”燕不弃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知道了。”
钟离没有隐瞒,语气依然温和,“先生的命线盘上,老十的线断了。先生已经猜到是侯卿始祖动的手。”
燕不弃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太清楚将臣的掌控欲了。
将臣谋划了千年,绝对不允许侯卿这个最大的变数破坏他的计划。
将臣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侯卿彻底恢复之前,将他彻底抹杀。
而抹杀侯卿的执行者,必然有渊客。
“钟离。”
燕不弃走到竹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蒙着黑绸的男人。
他那双总是透着疯狂和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如果……”
燕不弃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我是说如果。如果将臣下令,让你去杀侯卿始祖,或者杀那个被始祖附身的女人……”
他死死盯着钟离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波澜。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问题。
一边,是赋予了钟离永生、被所有渊客视为神明的将臣。
另一边,是燕不弃的恩人,是燕不弃愿意拿命去报答的信仰。
如果钟离出手,燕不弃必然会为了保护侯卿,与钟离拔刀相向。
百年的知音,跨越生死的友谊,在绝对的阵营对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纸。
竹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毒茶。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燕兄。”
钟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我们渊客,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先生赋予了我们生命,我们的灵魂深处,刻着对先生绝对的服从。”
燕不弃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还在奢望什么呢?怪物就是怪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友谊,去背叛他们的造物主?
“我明白了。”
燕不弃转过身,背对着钟离。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声音冷得像冰。
“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趁我手里的解剖刀还没有割断你的喉咙。”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意。
“下次见面,如果你敢对始祖出手。我燕不弃发誓,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把你切成一千块,扔进化尸水里,让你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这番话,说得极狠。
但钟离却并没有生气。
他坐在竹榻上,看着燕七那紧绷的背影,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燕兄,你还是这么急躁。”
钟离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墨绿色的长袍,走到燕不弃的身后。
“我刚才说了,渊客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先生下令,我必然会拔刀。”
钟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燕不弃的耳中。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了解我的性格的,燕兄。”
钟离微微偏过头,蒙着黑绸的脸庞在青铜灯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与优雅。
“我这个人,最讨厌做难看的事情。”
“杀一个老朋友的恩人,这件事情,实在太不体面了。”
燕不弃猛地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钟离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燕不弃的肩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钟离微微俯身,凑近燕不弃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带着几分戏谑和宿命感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手里的刀,或许会因为这百年的风霜,变得有些迟钝。”
“又或许,我会‘不小心’,被你那把锋利的解剖刀,刺穿心脏。”
钟离直起身,嘴角的笑意加深。
“毕竟,能死在世上最伟大的鬼医手里,对我这具腐朽的躯壳来说,也是一种极其完美的归宿。不是吗?”
燕不弃愣住了。
他看着钟离,眼眶突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听懂了。
钟离不能违抗将臣的命令,他一定会去。
但他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如果真的在战场上相遇,他会选择放水,甚至,他会选择死在燕不弃的手里,以此来成全将臣的命令,也成全他们百年的友谊。
这是一个怪物,能给出的,最极致的温柔。
“你这个疯子……”
燕不弃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狠狠地瞪了钟离一眼,“谁要杀你!老子的解剖刀很贵的,才不舍得用在你这种烂肉上!”
钟离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竹楼外走去。
“燕兄,保重。”
钟离的身影融入了溶洞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道别。
“希望那一天,晚一点到来。”
燕不弃站在原地,看着钟离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青铜鹤嘴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走到那排摆满瓶瓶罐罐的药架前。
“不能等了。”
燕不弃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和坚定。
“始祖既然醒了,肯定需要重塑肉身。我必须在将臣的人找到他之前,把‘那个东西’炼出来!”
他一把推开药架,露出了后面一扇隐藏的石门。
石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地火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