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劳改营三号营区大门口，张桂兰抱着一摞档案等在那里。
林川从穿梭舱出来时，她已经站了十分钟，背挺得比营区围栏还直。
“林局。”
张桂兰递过一份装订好的考核档案，封面上写着001号劳工四个字，下面贴着格拉克那张三角脑袋的证件照。
证拍得不太好，格拉克的三排牙齿全露着，表情介于微笑和便秘之间。
林川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
“张姐，简单说他的表现。”
张桂兰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这个表情在她脸上代表“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行”。
“劳动积极性全营第一，每月超额完成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指标，连续四个月零违规。”
她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备注。
“三个月前主动申请了物流管理的在线课程，考试成绩九十二分。”
林川挑了下眉毛。
张桂兰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个，他自发组织营区里原来的海盗同伴学中文，每天晚饭后集体朗读半小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甘。
“发音还是烂，但态度没话说。”
林川合上档案，朝营区里面看了一眼。
远处的建材堆放区，一个比普通人高出两头的巨大身影正弯着腰码砖。
动作利索，间距均匀，码出来的砖墙比旁边的犯人整齐三个档次。
“带我过去。”
格拉克正把第一百三十七块建材块精确地按进第九层砖墙的缝隙里，余光扫到张桂兰的身影时，整个人弹簧一样弹直了。
然后他看见了张桂兰身后的林川。
砖块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他连疼都顾不上喊，两条粗壮的腿并拢，三排牙齿咬得整齐。
“林主任好！”
发音生硬，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楚，看得出练过。
林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两秒。
这家伙的改造服已经换过三次尺码了，胸口的001编号洗得发白，但没有一处破损。
“格拉克，你那份物流规划书我看了。”
格拉克的三排牙齿松了松，又咬紧。
“写得怎么样？(；￣Д￣)”
“航线规划部分，比我们现有方案效率高百分之四十一。”
格拉克的尾巴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林川继续说。
“中转节点选址那几页，把半个旋臂的引力井、暗物质干扰带和跃迁盲区全标出来了。我们自己的探测数据都没这么全。”
格拉克挺了挺胸。
“林主任，那些航线我跑了三十年，哪里有坑哪里能抄近路，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话音一转，又缩了缩脖子。
“虽然……以前跑的都是黑的。”
林川没接这句话。
他背过手，绕着格拉克走了半圈，视线扫过他脚边码好的砖墙。
“格拉克，你做了几十年星际物流。航线、节点、风险评估、运力调配，全会。”
格拉克站得更直了。
“如果给你一支合法的物流队伍。”
林川停下脚步，面对着他。
“三百七十万人。你能管好吗？”
营区里的搬砖声还在继续，其他犯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但旁边几个原血牙海盗的成员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全竖着。
格拉克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
他的三角脑袋歪了十五度，三排牙齿中间漏出一个音节，没成词。
“……您说什么？”
林川把手里的任命文件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宇宙快递大队，荣誉大队长，负责实际运营。航线规划、中转调度、人员排班、效率考核，全归你管。”
他停了一下。
“有兴趣吗？”
格拉克两米八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份任命文件，上面盖着地球星际防御共同体的钢印，红色公章压着他的名字。
格拉克·血牙。
岗位：宇宙快递大队荣誉大队长。
编制性质：超凡局直属事业单位。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在抖。
“我……”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气流不稳。
“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搬砖了。”
张桂兰站在三米外，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视线没从格拉克身上移开。
林川把文件往前递了半寸。
“搬砖也是为人民服务，送快递也是。”
他的语气跟聊食堂今天吃什么一样。
“区别只是，后者有编制。”
格拉克的膝盖弯了。
两米八的巨大身体，噗通一声砸在地面上，营区的地板被砸出两道裂纹。
“我干！”
他的声音从地面往上传，闷得发颤。
“我拼命干！您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送到哪里我就送到哪里！”
旁边搬砖的几个前血牙海盗全停了手，有两个嘴都合不拢了。
张桂兰上前一步。
“起来，地面是公共设施，砸坏了要赔。”
格拉克蹭一下站了起来，擦了擦脸，动作粗暴得差点把自己的鼻子拧歪。
“赔！我赔！从工资里扣！(≧▽≦)”
他说完愣了一下，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他有工资了。
林川把任命文件塞进他手里。
“明天正式报到，周明是你的直属上级，调度系统查尔斯教授负责，你只管运营端。”
格拉克把文件贴在胸口，点头的幅度能把脑袋甩下来。
营区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罗根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替代品，看着这一幕看了全程。
“一个银河通缉犯当快递站长。”
他把替代品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这个星球越来越离谱了。”
格拉克扭过头看他。
“你有意见？”
罗根从门框上离开，手插在口袋里往外走。
“没意见，就是想问一句。”
他回过头，朝格拉克扬了扬下巴。
“你以后送货迟到了，会不劫持客户？”
格拉克挺直腰板，一脸正色。
“绝对不会！我格拉克现在是正规编制人员！(￣^￣)”
罗根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走远了。
张桂兰收好考核档案，朝林川确认最后一项。
“林局，他的减刑手续和岗位转换手续要同步办吗？”
“同步。”林川转向跟在后面的杨小锐投影。“小杨，人事变更今天走完流程。”
杨小锐的手指已经在终端上录入了一半。
“收到，劳改营释放证明、编制入职表、工牌制作、制服定制，四项并行。(￣▽￣)”
她停了一下。
“制服尺码需要重新量，库存最大号穿不下他。”
格拉克搓着手，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可以穿小一号的！挤一挤没关系！”
“不行。”杨小锐头也不抬。“制服规范第三条，不允许扣子崩开造成公众恐慌。”
林川从口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递到格拉克面前。
格拉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凝固了。
文件标题用中文印着八个大字：《星际安全送货指南》。
下面是密麻麻的方块字，从第一页排到第七页。
“三天后。”林川拧开保温杯。“你要在全球直播面前，用中文宣读这份文件。”
格拉克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绿。
“全文？”
林川点头。
“全文，两千三百字，一个字都不许读错。”
格拉克低头盯着那些方块字，三排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认识其中大约三十个字。
剩下的两千二百七十个，在他眼里全长一个样。
“林主任。(；￣Д￣)”
他抬起头，表情比当年被俘虏的时候还绝望。
“能不能……用商贸通用语念？”
“不能。”
“……能不能找人替我念？”
“不能。全球七十八亿人看着。”
格拉克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看见了“货物交接验收标准化流程”几个字，太阳穴跳了三下。
张桂兰在旁边补了一句。
“营区图书馆有中文字典，二十四小时开放。”
格拉克攥着文件的手微发抖，但他把纸页贴在胸前，和任命文件摞在一起。
“……我背。”
他咬着后槽牙，眼神里有一种赴死的悲壮。
“三天，我把这两千三百个字全背下来。”
林川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营区大门走。
身后传来格拉克朝同伴吼的声音。
“都别搬了！过来！帮我认字！这个……这个念什么？货？贷？责？”
罗根走在林川前面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赌一顿饭，他直播的时候会把安全念成安垒。”
林川笑着拧好保温杯盖。
“不赌。”
“他要是全念对了，我请你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