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三号直播间的灯光全部打开时，格拉克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第三层汗。
两米八的身体站在镜头前，胸口别着大红花，左手攥着那份两千三百字的《星际安全送货指南》，纸页边角被捏出了深的褶痕。
右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先垂在身侧，又背到身后，最后插进了改造服的口袋里，被杨小锐一个眼神逼了出来。
“手放身前，自然下垂。”杨小锐站在镜头右侧的提词区，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别露全部牙齿，地球观众会害怕。”
格拉克努力把三排牙齿合拢到只露一排，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打架。
直播倒计时从十跳到五。
他的尾巴在身后抽了两下，被摄像师用手势示意收好。
三，二，一。
红灯亮起。
全球直播信号接入，观看人数从零跳到四百万，三秒后破千万。
格拉克盯着镜头上方的绿色提示灯，喉咙滚动了一下，嘴唇分开又合上。
杨小锐在侧面举起一块小牌子，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开口。
格拉克把纸页举到视线高度，深吸的那口气粗得能吹动桌上的文件。
“各……”
第一个字卡在舌根和上颚之间，发出来的音调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各位……地球同胞。”
他念完这四个字用了整五秒，每个音节之间都隔着一道深沟，声调全部偏平，像是把四声全部念成了二声。
观看人数突破三千万。
弹幕从屏幕底部涌上来，速度快到字都叠在了一起。
【外星人说中文了我没做梦吧？？】
【这口音绝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大哥你慢慢来，我们等得起】
格拉克没看弹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张纸上。
“我是……宇宙快递大队……荣誉……”
他停了。
第三排牙齿咬住了下唇，视线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
杨小锐的笔尖无声地点在提词板上，指向两个字。
格拉克看了一眼，喉头又滚了一下。
“大队长。”
这三个字他念得出奇流利，因为过去三天他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两百遍。
“格拉……克。”
自己的名字用中文发音念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拍，随即把纸页翻到第二页。
【他介绍自己还要看稿子吗哈哈哈】
【笑死，名字都差点忘了怎么念】
【但是说实话这个认真劲儿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格拉克进入了正文部分。
“第一条。”
这三个字没问题，三天前就背熟了。
“装载物资……不得超过……载重上限。”
他的发音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太空压缩干粮，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弹舌音，但意思勉强能听懂。
“超载……罚款……一百标准币。”
念到罚款两个字时，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熟练。
杨小锐在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十年星际走私生涯，罚款这个词大概是他中文词汇里最早学会的。
格拉克翻到第三条，额头的汗顺着三角形的颅骨滑到了下巴。
他盯着纸面上的两个字看了三秒，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出声。
杨小锐举起提词板，笔尖点在那两个字上。
“禁止。”她小声说。
格拉克吸了口气，音量拉到了全场最大。
“禁止！”
整个直播间的收音设备跳了一格，观看人数同时跳了五百万。
“私自！打开！货舱！”
每个词之间他都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朗读什么战场宣言。
“偷吃！客户！食品！”
最后三个字念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肚子，动作很快，但镜头捕捉得清楚楚。
弹幕直接炸穿了屏幕上沿。
【他摸肚子了他摸肚子了！！】
【前海盗说禁止偷吃我真的能信吗(；￣Д￣)】
【所以这条规定是专门为他本人写的对吧？？？】
【格站长，这条是不是来源于真实经历？】
格拉克没看到弹幕，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摸肚子的动作被拍到了，整张脸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紫。
他猛地把手放回身侧，用更大的音量继续念下一条，试图把刚才的尴尬盖过去。
“第四条！运输途中……如遇……”
又卡了。
他把纸举到鼻子前面，几乎贴到了脸上。
“引力……异常？”
最后两个字他是用疑问语气念出来的，自己都不确定念对没有。
杨小锐点了点头。
格拉克松了口气，继续往下。
“应立即……启动……备用……航线。严禁……强行穿越！”
穿越这个词他念得格外用力，像是在跟这两个字有什么私人恩怨。
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两亿。
月球劳改营公共大厅里，十七个前血牙海盗成员围在屏幕前，没有一个人说话。
莫塔克坐在最前面那张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自己大哥的脸。
屏幕里的格拉克胸口别着大红花，制服虽然是临时赶制的但熨得整齐，正用那种拼命憋着的表情念第七条。
“货物交接……需双方……签字确认。缺少……签字……视为……未完成。”
莫塔克的嘴合不上了。
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同伴，那几个家伙的表情跟他一样：眼珠发直，呼吸短促，像是在看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
“大哥他以前签字的方式是往对方脸上开一枪。”旁边一个海盗低声说。
莫塔克没回话，视线又转回屏幕。
格拉克正在跟第十二条搏斗。
“配送……时效……不得……”
他停住了，盯着下一个字看了整四秒。
杨小锐的笔尖指向那个字：逾。
格拉克嘴唇动了三次，发出来的音像是“鱼”，又像是“于”。
“不得……鱼？”
杨小锐闭了闭眼，在提词板上写了个拼音。
格拉克看了两遍，用力吐出一个音。
“逾！”
他自己被这个发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
“不得逾期！逾期……每日……扣除……绩效……百分之五！”
念到扣钱相关的内容，他的语速和流利度都会上一个台阶。
弹幕的方向已经从纯搞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好了我不笑了，他是真的在拼命啊】
【三天时间学两千三百个中文字，换我做不到(￣△￣)】
【格站长你已经比很多外国留学生强了，认真的】
格拉克翻到最后一页时，纸张已经被汗浸透了半边。
他的声音从第一页的颤抖，到中间几页的僵硬，再到现在，虽然发音依旧歪七扭八，但节奏稳了下来。
“最后一条。”
他把纸放低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对着镜头。
“宇宙快递大队……全体成员……应牢记……服务宗旨。”
他念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纸，因为这一句他背了三天，背到能在梦里念出来。
“使命必达……安全第一……为人民……服务。”
最后四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三排牙齿又露出来了，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露法。
是笑。
笨拙的，用力过猛的，但确实实是在笑。
全文念完。
格拉克把那张被汗浸透的纸页叠好，塞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对着镜头弯下腰，鞠了一个角度过大的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谢大家。”
这四个字他发得最标准。
“以后……请多指教。(≧▽≦)”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定格在三亿七千万。
弹幕墙从底部到顶部全是同一组数字。
【666666666666】
劳改营大厅里，莫塔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里鞠躬的大哥看了很久，转过身时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旁边的同伴没吭声，假装在看天花板。
直播结束的红灯灭掉后，格拉克直起腰，两条腿在发软。
林川从直播间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不错。”他拍了拍格拉克的后背。“两千三百字，只错了六个音。比我预期好。”
格拉克擦着额头的汗，咧着嘴喘气。
“林主任……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打劫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Д￣)”
林川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准备接你的第一单业务了吗？”
格拉克的喘息停了一拍。
“送去哪里？”
林川转身走向侧面的星图投影，手指点亮了一个距离太阳系四光年远的光点。
“半人马座，万吨级物资补给。”
他回过头看着格拉克。
“你的老地盘。”
格拉克愣在原地，三排牙齿半张着，视线钉在那个熟悉的坐标上。
上一次他在那个位置时，身份是通缉犯。
这一次回去，他是站长。
两秒后，格拉克的嘴角裂开到了最大弧度，003号工牌在胸前晃荡。
“林主任，这单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