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把审批笔放下了。
不是方案有问题。
是他需要叫人来当面讲。
两百多页的图纸，从目录到附，分了十四个大类，六十三个子项目，光“盾构头材料选型”就占了整三十一页。
李建国的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逐渐滑向第一百八十页的潦草，中间还夹着老王用不同颜色笔补的批注，有些地方两人的笔迹互相覆盖，看得出是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林川按下通讯键。
“李建国，老王，带上你们的图纸原件，来燕山基地工程设计室。”
“沈老也请到场。”
四十分钟后，工程设计室。
李建国第一个冲进来，工具箱没放下就直接摔在桌上，里面金属零件哗啦响了一片。
老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盒，走得比李建国稳当得多。
沈望山最后到，推门进来先扫了一眼桌面，看到李建国的工具箱占了半张桌子，皱了皱眉。
“开会的地方，不是你车间。”
李建国嘿一笑，把工具箱挪到椅子底下。
“沈老，待会儿要拆样品给您看，提前备着。”
林川坐在主位，把那份两百页的方案摊开。
“讲吧，从头讲，讲到我能签字为止。”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把主屏权限接过来，第一张图纸铺满整面墙。
那是一号舰的纵剖面图。
六公里长的舰体被分成了七个功能区，原本标注“主炮基座”的红色区域全部被替换成了蓝色。
“一号舰，定位：行星级掘进。”
李建国拍了一下投影，画面放大到舰首区域。
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占据了整个舰首截面。
“主炮基座拆掉以后，腾出来的空间刚好够装一个口径八百米的行星级钻头。”
沈望山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一下。
“八百米？”
“八百米。”李建国伸出手比了个圈，又觉得比不出来，干脆指着图纸。“原来主炮的能量通道直径就是八百二十米，我只是把炮管换成了钻头，能量通道一米没改，全部拿来驱动钻进系统。”
老王接过话。
“动力系统全保留，五级核心的能量输出不变，只不过以前是打出去的，现在是转着往前钻的。”
他点开第二张图。
“二号舰，定位：重力拖运。”
画面切换到二号舰，舰体中段多了四组巨型悬臂结构。
“主炮区改装成重力拖车模块，四条悬臂同时抓取，能在太空里稳定拖行小行星级质量的物体。”
“钻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搬，这就是搬运工。”
李建国抢回话头，点开第三张。
“三号舰，焊接专精。主炮的高能射线输出改成无缝焊接光束，功率够把两颗碎星黏在一起。”
“钻完了，搬完了，还得拼起来，三艘船一条龙。(≧▽≦)”
工程设计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望山盯着三张图纸看了半天，手里的电子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思路没问题。”
李建国的脸刚亮起来，沈望山下一句话跟着砸过来。
“能量通道的散热呢？”
他走到一号舰的剖面图前，电子笔点在第七层导流板的位置。
“原设计是脉冲式输出，打一炮歇三分钟，热量来得及散。你现在改成连续掘进，钻头一转就是几个小时不停，第七层导流板的温度会直线飙到材料极限。”
“净化者自己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李建国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把手里那个密封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这是昨天从虚空游鳐胃袋里拆下来的外壁样品。”
老王把它推到沈望山面前。
“跑了十二个小时满功率共振测试，没有热变形。”
沈望山接过样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指甲弹了两下。
“谁的共振？”
“我的。”李建国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用能力对着导流板的分子结构做定向激振，热量沿着我设定的路径往外排，散热效率比原设计高三倍。”
“以前净化者的工程组没有人类觉醒者，他们只能靠材料本身硬扛。咱们不一样，咱们有人在旁边帮材料'按摩'。”
沈望山举着那块样品对着灯看了十几秒，电子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标记线。
“十二小时的数据，在哪里？”
老王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数据盘，递过去。
“温度曲线、应力变化、分子间距偏移，全在里面。最高温度没超过材料极限的百分之六十七。”
沈望山插入数据盘，在自己的终端上调出曲线图。
十二条温度曲线平稳地排列在安全阈值以下，没有突刺，没有异常波动。
老头盯着屏幕看了整两分钟。
李建国在旁边搓手。
“沈老，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沈望山把数据盘拔出来，合上终端。
“可以。”
李建国差点蹦起来。
“但是。”
沈望山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首飞必须我在场监控。每一组导流板的温度必须实时回传到我的终端，超过百分之八十立刻停机，不准拿'差一点就好了'当借口继续往前钻。”
“没问题！”李建国一拍桌子。“您坐主控台，我钻最前面，谁先喊停谁说了算。”
沈望山看了他一眼，把电子笔收进口袋。
“就你这性格，到时候喊停的肯定是我。”
林川把审批笔拿起来，翻到方案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工期多久？”
李建国算了算，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
“三艘同时开工，人员我已经排好了。工程组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周。”
沈望山转过头。
“两周改三艘五级舰体？你当这是换轮胎？”
“换轮胎哪有这么简单。”李建国笑着摇头。“换轮胎不用先把整条车轴拆出来。”
“所以拆的活谁干？”
林川按下通讯频道。
火星轨道方向，埃里克的信号接入设计室。
“老万，有个活。”
埃里克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背景音是小行星带的设备运转声。
“什么活？”
“三艘战列舰的主炮系统，全部拆除。炮管、基座、供弹机构、瞄准装置，一根螺栓都不留。”
通讯里安静了两秒。
“一天够吗？”
李建国凑到通讯口。
“老万，你确定一天？那可是三艘六公里长的船，主炮区加起来快两公里。”
埃里克的回答很短。
“金属。”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
“对，我忘了，那些炮管对你来说就跟抽纸巾一样。”
“废金属直接回炉。”埃里克补了一句。“沈老，回收的合金要分类还是混装？”
沈望山接过话。
“分类，按编号归档。拆之前给每段炮管拍照存档，别到时候验收又找不到东西。”
“上次螺丝的事不会再有了。”
“你说的。我记着了。”
通讯关闭。
林川在审批栏签下名字，日期填上今天。
“两周后，我要看到三台能动的盾构机。”
李建国接过审批件，跟老王对视一眼。
老王搓了搓手。
“走吧，火星轨道见。”
“等。”沈望山叫住他们。“设计室的图纸留一份给我，我要逐页审结构载荷。”
李建国从工具箱里翻出备份盘。
“早给您准备好了，连备注都标了颜色，红色是我写的，蓝色是老王的。”
沈望山接过去，瞄了一眼。
“那绿色的呢？”
“绿色是大鱼的建议，它说胃袋空间可以临时存放拆下来的炮管。”
沈望山的电子笔差点掉地上。
“……虚空游鳐还会提施工建议？”
“它比较积极。(￣▽￣)”
两周后。
火星轨道泊位。
三艘六公里长的黑色巨舰已经面目全非。
锐利的撞角消失了，流线型的武器外壳被剥离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嵌在舰首截面正中央，蓝色光芒沿着钻头表面的切割纹路缓缓流动。
远处看过去，那不是战舰。
那是三把插进太空的钥匙，等着拧开整个星系的矿脉。
李建国站在一号舰桥上，面前的操控台刚完成最后一组自检，所有指示灯转绿。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传向燕山基地。
“局长！改装完成！请求，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