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基地会客厅的全息设备亮了整三秒，纳克图尔的投影才完全成形。
跟八天前那个银灰色长袍笔挺、双手背后俯视一切的总会长相比，眼前这位明显瘦了一圈。
八角徽记擦过了，位置摆正了，但长袍袖口的褶皱没来得及熨。
他的视线落在林川身上时，停了两秒才开口。
“林……主任。”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上次慢了一倍。
“我代表兹格兰商会，就此前的不当言行，正式向地球道歉。”
会客厅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接话。
杨小锐站在侧面，手里抱着签约文件夹，表情跟平时审核加班表一样。
巴尔坐在角落的行政椅上，工牌挂在胸前，003号。他端着一杯茶，没喝，也没动。
林川靠在会客厅主位的椅子上，保温杯搁在手边，没有起身。
“坐。”
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茶还是水？”
纳克图尔没坐。
他的投影站在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缩。
“不必了。我来是谈合作的。”
林川点了点头，朝杨小锐偏过头。
杨小锐上前一步，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中央，推向纳克图尔那侧。
“合作可以。”林川拧开保温杯盖。“条件在这里。”
纳克图尔伸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合同编号和双方主体信息，格式标准，措辞规范。
他翻到第二页。
眉头动了一下。
翻到第五页。
嘴唇抿住了。
翻到第十二页。
手指停在纸面上，整个人没有再往下翻。
“独家建材采购……折扣七成……运费由我方承担……”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凤凰稻恢复供应，但价格维持百倍……”
翻到第二十三页，那只手终于开始发抖了。
“倒贴三百台最新型号工程机械作为诚意金？”
他抬起头，看向林川。
林川正在喝水。
“有问题吗？”
纳克图尔的下颌绷了两次。
会客厅里安静了整十秒。
杨小锐站在旁边没有催促，手里的计时笔在记录栏写下“沉默时间：10秒”。
纳克图尔张了一次嘴，又合上。
第二次张嘴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建材折扣能不能谈到八成？”
林川放下保温杯。
“七成。”
“运费分摊呢？首批由你方承担，后续各自……”
“全部你方承担。”
“工程机械能否减到一百五十台？”
“三百台。”
纳克图尔闭上了嘴。
又是五秒。
“……诚意金的交付期限。”他最后挣扎了一下。“能否延长到六十天？”
林川看了杨小锐一眼。
杨小锐翻开附件页面，扫了两行。
“四十五天，这是考虑到商会当前物流调度能力后的最宽裕期限。(￣▽￣)”
纳克图尔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林川。
“四十五天。”
“对。”林川端起保温杯。“能谈的就这些了。”
纳克图尔垂下视线，盯着合同第十二页上那个“七成”看了很久。
一千二百年。
兹格兰商会从一个小型贸易站发展到控制半个星区，从来只有别人给他们打折。
给一个四级文明打七折供货，还要倒贴三百台机械。
这份合同传回总部的那一刻，他的名字会被刻进商会一千二百年历史里最耻辱的一页。
可不签呢？
仲裁庭的传票还挂在账户上。董事会的弹劾投票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凤凰稻断供第八天，他今天早上差点把茶杯端到了耳朵旁边。
“……没有问题。”
他把合同放回桌面。
杨小锐立刻递上签字笔。
“请在第四十七页和第四十八页签字，指纹按压在最后一页。”
纳克图尔接过笔。
笔尖触到纸面时，他的手腕抖了一下。
签名的第一划歪了半毫米。他没有重写，继续往下。
第四十七页。签完。
第四十八页。签完。
最后一页，指纹按压区。
他的拇指贴上去的时候，整只手都在微震动。
角落里，巴尔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茶，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看着纳克图尔签字的背影。
四十七年前，他第一天进商会，纳克图尔坐在总会长办公室里接见新学徒。
那时候这个男人高坐主位，八角徽记亮得刺眼，一句“好干”就把所有人打发了。
四十七年，他从来没见过纳克图尔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腰。
今天，在一个四级文明的会客厅里，这位总会长握着笔，手在抖，签下了一千二百年来最屈辱的一份合同。
巴尔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了。”
指纹验证完成。
合同状态转绿。
杨小锐将文件收回，检查签章与指纹对应无误，盖上地球方的行政公章。
“合同生效。”
沈望山的通讯恰好接入，老头扫了一眼条款栏里的建材采购清单，推了推眼镜。
“七成折扣含运费？”
“含。”杨小锐把采购明细发过去。
沈望山翻了两页，罕见地没骂人。
“行，第一批送暗矿合金和热控板材，火星轨道泊位等着用。”
“已排入首批交付清单。”
通讯关闭。
纳克图尔站在原地，签字笔还捏在手里，直到杨小锐伸手取回时他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指。
林川这时才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总会长。”
纳克图尔看着那只手，停了三秒。
“期待长期共赢。”林川补了一句。
纳克图尔伸手握了一下。力气不大，时间不长。
他松开手，没有再说任何话。
全息投影从脚底开始消散，最后剩下的是那枚八角徽记的残影，在空气里停了半秒，也跟着熄灭了。
会客厅恢复安静。
杨小锐合上文件夹，朝林川确认最后一项。
“局长，仲裁庭那边的诉讼，还继续吗？”
“继续。”林川坐回椅子，拧好保温杯盖。“诉讼是诉讼，合同是合同，两码事。”
“留着这把刀，他下次想毁约之前得先掂量。”
杨小锐点头，转身走之前又停了一步。
“巴尔的减刑报告，您签了吗？”
“签了，今天生效。”
角落里，巴尔站起来，把凉透的茶放在桌上。他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朝林川点了点。
没说谢，也没多余的话。
003号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他走进了走廊。
林川回到办公室时，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
厚度目测超过两百页，侧面用红色夹子固定，封面的纸张已经被翻过好几遍，角落卷了边。
封面正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钻头图案。
钻头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备注：
“局长审批，我们准备好了！”
落款：李建国、老王。联名提交。
林川翻开第一页。
《三艘五级战列舰改造为长城级民生特供太空盾构机总方案》。
目录从第一页排到第四页，分类包括结构改造、能源导流、盾构头材料选型、次元液防护、施工动线规划，甚至还有一章叫“大鱼配合运输预案”。
林川往后翻了两页，嘴角忍不住往上抬。
第三页的空白处，李建国又补了一句手写批注：
“老王说他能把舰首焊死，我说我能把整条航道挖通。局长您就说批不批吧。(≧▽≦)”
林川把文件放正，拿起桌上的审批笔。
六公里长的歼星舰，改成挖掘机。
全宇宙大概只有这帮人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