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基地星际谈判室，全息投影设备已经预热完毕。
杨小锐把巴尔那沓三厘米厚的手写材料扫描进系统，分页归档，又在投影权限里预设了三十七个快捷页码。
林川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扫了一眼谈判桌对面的四把空椅子。
“他们几点到？”
“还有两分钟，商会代表团三人先行接入，纳克图尔本人延后三十秒出现，据说是外交礼仪。”
“迟到三十秒叫外交礼仪？”
“在商会体系里，晚出场代表身份高。”杨小锐把最后一份流程确认完。“我们要不要也晚三十秒？”
“不用，准时开始。”林川坐下来，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侧。“让他们知道，我很闲。”
全息信号接入。
对面四把椅子上先后出现三道投影。商会代表团，两男一女，制服上绣着兹格兰的金色纹章，表情一致地绷着下巴，端出居高临下的架势。
中间那位开口，语速很快。
“地球代表，本次会谈的议题已由总会长阁下确定，请贵方在正式发言前确认是否接受以下前提条件：第一，承认对第七补给站的非法侵占；第二……”
林川举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对方说到第四条时，谈判室顶部投影区域亮起。
纳克图尔的全身投影占据了整面墙壁。
他比三个代表高出两个头，银灰色长袍垂到脚踝，胸前挂着总会长的八角徽记。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地球代表。”
他开口的时候，三名代表同时闭嘴，坐姿也跟着挺直了几分。
纳克图尔的投影朝林川看过来。
“你们有二十天。我原本给了三十天，是对一个新兴文明的宽容。你们没有回复，这让我重新考虑了宽容的代价。”
林川把保温杯拧好盖子。
“总会长先生，在您继续往下说之前，我有一份材料想请您过目。”
纳克图尔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什么材料能改变二十天的期限？贸易数据？军事威慑？还是你们那个刚点亮的护盾参数？”
他笑了一声。
“我见过太多新兴文明拿武力当谈判筹码，最后发现经济命脉比炮管更容易被掐断。”
林川没接他的话。
“小杨。”
杨小锐点开第一页。
巴尔的手写字迹铺满了整个谈判室的投影墙面。日期，金额，转账代码，经手人姓名。每一行都写得工整整，连小数点后面的位数都没有省略。
谈判室安静了两秒。
纳克图尔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投影上。
第一页的标题栏写着：兹格兰商会第一一七财年，总会长私账转移记录。
下面是六笔转账，最小的一笔八十万标准币，最大的一笔三千四百万。
纳克图尔的笑消失了。
林川抬手示意杨小锐翻页。
“第三页，三十七年前，总会长大人从净化者联盟军工订单中抽取了一千二百万标准币的回扣，走的是您侄子名下那家壳公司，注册地在第四贸易区边境自由港。”
纳克图尔没说话。他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林川继续翻。
“第十七页，您的侄子用虚假维修合同套取贸易保险金，金额四百六十万，审批签章是您本人的副印。”
“第二十三页，第七补给站站长费洛每年向您的私人账户输送不低于两千万的管理费，这笔钱从联盟拨付的军费中直接截留。”
纳克图尔的投影向前走了一步。
“够了。”
林川没停。
杨小锐翻到第三十一页。
“第三十一页，您在第九贸易区非法持有的三座暗矿加工厂，原料来源全部标注为合法采购，但实际供货商是血牙海盗的下属洗矿点。”
“我说够了！”
纳克图尔的投影双手撑住了面前的虚拟桌面，身体前倾。
“这是伪造！是那个叛徒胡编乱造的东西！”
林川慢靠回椅背。
“巴尔，商会四十七年老员工，从学徒做到区域代表。每一笔账目都有对应的转账代码、中继节点时间戳和经手人编号。”
他停了一下。
“您觉得商会董事会看到这些材料，会站在您这边，还是我这边？”
三名代表没有开口。
左边那位女性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给后方发消息。右边那位男性代表的视线已经移开了纳克图尔，落在投影墙上那些数字上。
中间那位往后靠了半个身位。
谈判室里只剩投影设备运转的低频嗡声。
纳克图尔站直身体，胸口起伏了几次。
“林川。”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以为拿到几页纸就能威胁我？”
“我手里有一万字。”林川伸出一根手指朝投影墙点了点。“一百零三笔转账，四十七年的流水，每一页都经过地球量子加密存档。”
“您可以说伪造，也可以说巴尔在胡编，但这些材料只要到了董事会手里，他们会自己去验证转账代码。”
“您猜，验证需要多久？”
杨小锐在旁边补了一句。
“据我们掌握的商会审计流程，核查单笔转账记录平均耗时四十八小时，一百零三笔全部核完，大约需要十四个标准月。(￣▽￣)”
“但启动调查只需要三分之一董事签字。”
纳克图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出了白印。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那三名代表已经没有一个人在看他了。左边的在低头操作终端，右边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中间那位彻底靠进了椅背里，脸上写满了“这事跟我没关系”。
纳克图尔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虚拟桌面，投影信号跟着抖了一下。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让我退让？”
他的声音提高了整一个音阶。
“就算董事会查我，那也是商会内部的事！跟你归还物资没有任何关系！”
“我现在就切断所有对太阳系的技术支持！断供！让你们的基建在三天之内全面停工！”
他指向林川。
“你以为有了护盾就什么都不怕？没有我们的配件，你那个戴森环连日常维护都做不到！”
林川没动。
他等纳克图尔把最后一个字吐干净，才慢慢举起右手，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总会长，我劝您别冲动。”
他的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淡淡，好像对面站的不是一个控制着银河系七成建材供应链的人。
“因为接下来我要宣布的事情，比这份黑账更让您难受。”
纳克图尔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三名代表同时抬起了头。
【商会谈判代表团实时情绪评估：恐慌。建议处理方式：继续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