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翻译稿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抬头。
“致地球星际防御共同体最高负责人”,后面跟着一串商会格式化的外交辞令,翻译成人话就四个字:还钱,否则死。
汉克站在桌边没动,手里还攥着第二份数据页。
“商会的意思很明确,三十天是最后期限,过期他们会联合十七个贸易区同步执行禁运。”
林川把文件扔回桌面。
“经济封锁?他们有什么底气?”
汉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调出一份贸易依赖度报告,投在办公室墙面上。
数据很直观。
兹格兰商会控制着这片星区百分之七十的建材供应链,百分之四十的能源加工贸易,以及超过六成的星际物流中转站。
“如果他们真的执行封锁,短期内我们的太空基建速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
汉克指向第二组数据。
“戴森环的维护配件,星际长城的部分合金原料,还有大鱼的专用饲料添加剂,都走商会的供应链。”
林川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扶手。
杨小锐的投影从指挥中心接入,她手里抱着一摞合同副本。
“局长,我把之前跟商会签的所有合作协议都翻出来了。”
她翻开第一页。
“问题比汉克说的还麻烦,他们手里握着我们采购设备的售后技术支持合同,一旦中断,李建国那边的魔改流程会受影响。”
“有些设备的核心参数只有商会的技术员能调,我们目前还没完成逆向破解。”
林川没接话,盯着墙上那份贸易依赖度报告看了十几秒。
杨小锐试探着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回复商会,争取延长谈判期限?”
“不回。”
林川站起来。
“回复等于承认他们有资格下最后通牒,三十天的倒计时从他们单方面开始算,我连表都懒得对。”
汉克推了推眼镜。
“可经济数据摆在这里,百分之三十的基建降速不是小事。”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川走到投影前,手指点在那个百分之七十上。
“他们控制百分之七十的建材供应链,这个数据是封锁前的。封锁之后呢?”
汉克愣了一下。
“封锁之后……商会失去地球这个客户,他们的供应链利用率会下降多少?”
林川转过身。
“替我算。”
汉克调出商会的贸易流水,手指在数据间快速滑动。三十秒后,他的表情变了。
“地球目前是兹格兰商会在这片星区最大的单一客户。”
“我们的采购量占他们总营收的百分之二十三。”
林川拧开保温杯盖。
“所以他们封锁我们,自己要亏两成收入。”
“商会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股东不会同意拿两成利润去赌一场面子仗。”
杨小锐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可他们的文函写得很强硬,不太像在吓唬人。”
“当然强硬。”
林川喝了口水。
“因为写文函的是纳克图尔一个人,不是商会董事会投票的结果。”
汉克抬头。
“你怎么知道?”
“文函落款只有总会长私印,没有董事会联合签章。”
林川把翻译稿推到汉克面前,手指点在最下方。
“这种规格的最后通牒,正常流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签字,他一个人就发了。”
“要么董事会被蒙在鼓里,要么董事会内部还没达成一致,他先拿文函来试探我们的态度。”
杨小锐把合同放下。
“那他图什么?”
“面子。”
林川把保温杯拧好。
“第七补给站被搬空的消息已经在银河系传开了,商会作为这片星区的老大哥,被一个刚冒头的四级文明抄了家。”
“纳克图尔不拿回点东西,他在董事会的位子都坐不稳。”
汉克将商会内部权力结构调出来,几条红线标注着各派系的利益分布。
“所以这份文函本质上是纳克图尔的个人政治操作?”
“对,他需要我们服软来稳住自己的权威,至于能不能真的封锁,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林川走向办公室门口。
“但我不打算让他演完这出戏。”
杨小锐跟上来。
“您要怎么做?”
“釜底抽薪。”
林川调出月球劳改营的人员名单。
“他要面子,我就让他连里子都保不住。”
“帮我约巴尔,我今天去月球。”
两小时后,月球劳改营三号营区。
巴尔正蹲在工地上搬砖,砖是用小行星带废料压制的标准建材块,每块十五公斤。
他搬得很认真,码放整齐,间距均匀,连监工都挑不出毛病。
看到林川走进营区大门,巴尔放下手里的砖,小跑过来,在警戒线前站定。
“林主任!又来找我了?我能帮什么忙?(≧▽≦)”
林川看了眼他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墙。
“表现不错,减刑评估下个月就到了。”
巴尔搓了搓手。
“嘿嘿,我现在每天多搬两百块,争取提前释放。”
林川没有寒暄,直接蹲下来,跟他平视。
“巴尔,你在商会干了多少年?”
巴尔的笑容收了一半。
“四十七年。”
“从学徒做到区域代表,最后被派来地球当先遣。”
林川点头。
“四十七年,从底层爬上来,商会里的事,你应该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巴尔的眼珠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
“林主任,您想知道什么?”
“纳克图尔的私账。”
林川盯着他。
“商会高层的贪污记录,走私记录,挪用联盟军费的记录,包括你亲眼见过的,亲手经办的,听同事提起过的。”
巴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川继续说。
“你被派来地球执行任务,失败后商会没有派任何人来救你,连赎金都没谈过。”
“四十七年的老员工,说丢就丢了。”
巴尔的手指攥住裤腿,攥了好几秒。
“你觉得你欠他们什么?”
巴尔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跟刚才完全不同。
“不欠。( ̄^ ̄)”
他站直了身体。
“林主任,您给我纸笔。”
“我从二十三岁进商会当学徒,第一天就看见组长从货运单里抽水,四十七年,我亲手经办过的账目超过三万笔。”
“纳克图尔的私人金库在哪里,走的什么路径,每年从联盟军费里切多少,我全记得。”
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写完了,减刑报告我亲自签。”
巴尔朝他点头,转身走向营区的行政桌。
他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林川的通讯器收到营区监控的提醒,巴尔从桌前站了起来。
林川到达时,巴尔双眼通红,面前摆着一沓厚达三厘米的手写材料。
他把那沓纸递过来,手指还带着墨渍。
“一万字,四十七年的账目,每一笔我都记得。”
“从总会长到各级分支,谁收了谁的钱,走了什么账,金额精确到个位数。”
巴尔停了停,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
“这些,够判他们全部破产。”
林川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日期,金额,经手人,转移路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材料,朝巴尔点了下头。
“减刑报告今天就批。”
转身走出营区时,杨小锐的通讯跟着响起来。
“局长,商会那边又发了一条补充函,把期限从三十天缩短到了二十天。”
林川捏着那沓三厘米厚的材料,嘴角动了一下。
“缩就缩吧。”
“我只需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