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打算带她搬到宣家井胡同的那处宅子去住,修葺了一个月,已经差不多了,前几天刚把家具都换完。”

“什么?”太夫人非常意外,“你要搬出去住?还上个月就已经开始修葺宅子了?我怎么半点也不知情?”

陆燕绥垂头看着石桌光秃秃的桌面,没有回答。

太夫人只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心里知道,这孙儿还是跟自己生了隔阂了,一早计划着要搬出去住,竟然也不提前跟她知会一声。

但太夫人现在也不怎么好斥责,只能勉强忽略了他瞒着自己打算出府另居的事,忍着不舒服道:“你是四房唯一一个爷们,还是侯府世子,带着你媳妇搬出去住,这算怎么回事?”

陆燕绥叹了口气:“不搬出去,还能如何?老太太也看到了,今日我凑巧没在家,她就把你和太太的屋子都给点着了,再留她住在府里,日后还不晓得要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

太夫人皱着眉:“那也不至于搬出去,找个屋子把她关起来,多安排些人看着她,不让她从屋里出来就是了,对外只说她得了失心疯,要幽居起来静养。”

陆燕绥抬头,静静地看了眼太夫人:“是我不放心老太太。”

太夫人便没话说了,前科摆在那呢,她也说不出什么“我保证以后不再对她动手”之类相当于低头、有损颜面的话。

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也没必要连于你也跟着搬出去,只让她去别院居住就好了。你若是想她,抽空去看一眼。我再给你物色个贤良的妾室管家。那个朱家的表姑娘,就当平息你娘的怒火,娶回来当个二房,也都无妨。”

陆燕绥轻轻一哂:“志不求易者成,事不避难者进,这不是老太太教我的吗?如今眼瞧着有了难题,怎么能光想着娶二房解决呢?”

太夫人忍不住瞪起了眼:“你可别跟我咬文嚼字,我教你迎难而上,迎的是这种难吗?像你媳妇这样疯疯癫癫的,你不肯悄悄把她解决就算了,还非要跟她继续拉扯,这不是专给自己找麻烦吗?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事不够多?”

陆燕绥:“是啊,老太太还嫌我的麻烦事不够多。她现在是失了忆,所以才闹腾得这么厉害,我要是趁这个时候娶二房,等她恢复了记忆,还不得怪我不守承诺,不想着给她治病,只想着娶新欢。我成什么人了?”

太夫人:“……你给了她什么承诺?跟你爹似的,不纳小,就守着一个疯婆娘?”

陆燕绥:“虽然不是认真的,但就算要纳妾,也得等她好了再跟她商量。”

太夫人已经没力气了:“算了,你不肯纳就不肯纳吧,那你自己想想怎么把你娘哄好。她刚刚可是听见我说,答应让她外甥女做平妻,才肯消气的。”

陆燕绥:“太太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我想,再给她些时间,她会想通的。”

太夫人都有点同情自己儿媳妇了,生的这是什么叉烧啊这:“你既然要搬出去,这府里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跟外头说?不怕那些言官给你扣个不孝的罪名?”

陆燕绥:“就说壮壮他娘与府里风水不合,中了邪祟,这才发疯对长辈不敬,所以要挪出去避祟。至于我,也只好辛苦些两头跑,晨昏定省回府,起居夜宿都在宣家井胡同那边罢了。”

又补充一句:“等她好了,我再带她搬回来。”

太夫人还能说什么?他愿意折腾,就让他自己折腾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她也不能光嘴上说说,也该把这句话铭记于心才是。

太夫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也无权置喙了。只要别真让你娘寻死,让外人拿住把柄攻讦你,就行了。”

陆燕绥点了点头,拱手就要告辞,又看了眼被烧得黢黑的屋子,转口道:“老太太屋里,我记得名贵的摆件不少,这回都让她给砸坏了。叫管事媳妇拟张单子送来静清斋吧,我赔给老太太。”

太夫人摆手摆得更加用力:“走吧走吧,不用计较这些个了。只要你能过得顺心,这些玉器摆设都是死物,什么要紧?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认。当初就不该让邹妈妈把她带进来。”

陆燕绥没说话,再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太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在椅子上独自坐了一会儿,将嘉荫堂的院子慢慢看了一遍。

祖孙二人刚刚谈话,为了避嫌,丫鬟婆子都躲得远远的,此时院中只有她一人,空荡荡的,连着才刚被烧过的屋子,无端多了几分破败寂寥之感。

一阵微寒的风拂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太夫人定定看着那片落叶,长长叹了口气。

秋天已经快结束了。

……

朱夫人让定远侯陪着回了六宜堂。

路上有定远侯哄着劝着,她的心情才算好了些,等一回六宜堂,看到被烧得光秃秃的屋子,而且比嘉荫堂老太太的屋子烧得还厉害,朱夫人的心情又瞬间坏了起来。

“这个不孝的孽障!”朱夫人嘟嘟囔囔地骂道,“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生他。当初怀他在肚子里,就该一碗药把他给堕了!那样我也不会生这个不孝子,把身子给弄坏了。说不定,反而能健健康康地再生几个孩子,不至于现在只能指望他!”

定远侯叹气:“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现在也只能指望他了——这屋子都烧成这样,肯定得请匠人来修缮,到时候匠人们进进出出的麻烦。把东南角的那处院子收拾出来,你暂住吧。”

朱夫人烦躁地点了点头,又说:“让芸姐儿跟我一起搬过去。”提到外甥女,又念叨起来:“芸姐儿呢?把芸姐儿叫过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边上侍奉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回道:“芸姑娘一回来,就一头扎进屋子去了,一直没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