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越明棠没有回书院,她跟令狐无借了兵部值房旁边的一间小屋,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


令狐无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桌上还放着两个已经凉透了的豆沙包。


“吃吧,凉了也能吃。”


令狐无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去咬了一口。


因为豆沙馅凝固了,所以甜味变得厚重黏腻,实在是算不得好吃,但她还是把它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


“令狐无,你觉得赵恒今晚会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的。”


令狐无从桌上拿起茶杯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越明棠,一杯给自己端着。


“他还在等陛下改变主意,所以会多耗一段时间。”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自己的粮草吃完,或者陛下松口。”


越明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放凉了,入口满是苦涩。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你觉得陛下会松口吗?”


“不会的。”


令狐无放下茶杯,眸光淡淡的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


“陛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不会松口的,赵恒要么退,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窗外有风在吹,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


越明棠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随着她推开窗户的动作,夜风裹着尘土的味道涌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我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令狐无起身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在窗前。


“为了好好活着,为了不用再扳倒任何人。”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令狐无的眉骨一如既往的很高,鼻梁也很挺,下颌线硬朗又锋利,清俊无双。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令狐无,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成亲吧。”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那天晚上,赵恒在城门外跪了一整夜。


永安公主则在城门内侧坐了一整夜。


她把赵念安哄睡了交给奶娘,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城门洞里。


就那么一个人对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坐了整整一夜。


越明棠从天亮到天黑,从小屋到城墙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令狐无一直陪着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让她回去休息的话。


十月五日,天还没亮的时候赵恒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肿了,站起来的瞬间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栋从旁边冲过来扶住他,他却不打算领他的好意,推开梁栋的手,自己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走回营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依旧一步一步地朝着营帐走。


快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门还关着。


城墙上,士兵们正换班,火把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他转过身,掀开帘子走进了营帐。


“梁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


“退兵。”


梁栋愣了一下。


“殿下,退到哪儿?”


“保定。”


“保定?那里离京城只有三百里……”


“我知道。”


赵恒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张京城的地图看了很久。


“退到保定,等我父皇的旨意,他一日不下旨,我就一日不退。”


“他若是一年不下旨,我就一年不退。”


梁栋看着他欲言又止开来,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是,殿下。”


当天上午,赵恒的人马开始拔营。


营帐一顶一顶地收,粮草一车一车地装,人马也是一队一队地撤。


从城墙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


越明棠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赵字大旗一点一点地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退了。”令狐无站在她旁边。


“嗯,他退了,但不会退太远。”


越明棠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退到哪儿?”


“保定或者更近,他不会离京城太远,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驾崩。”


越明棠见令狐无这么说,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的确,赵桓已经老了,而且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还能撑多久?


不管是一天,一个月,或者一年,赵恒都等得起。


毕竟他已经在琼州等了一年多了,不差这最后的时间了。


“令狐无,你说陛下知道吗?”


“知道的。”


令狐无看着远处那面越来越小的赵字大旗。


“他知道赵恒在等他死,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自己死之前,把赵恒彻底解决掉。”


“怎么解决?”


“要么杀了,要么就直接关一辈子。”


越明棠沉默着没有接茬。


她知道,不管是杀了还是关一辈子,赵恒都不会甘心。


十月下旬,京城的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护城河结了薄冰,柳树的叶子落光了,连带着空气也变得干冷起来,人喘气的时候,面前也跟着有萦绕挥之不去的白气。


翰林院院子里的老槐树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守门的老刘头担心槐树被萧索的冬风吹倒,拿绳子绑了好几道才终于勉强稳住。


越明棠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刚刚好编完了《仁宗实录》第十卷。


她收拾好案桌,便走到了槐树下面,看着天上灰蒙蒙的天空,还有槐树上那些盘根错节又格外萧索的枝丫。


刚巧令狐无提着油纸包来寻她,越明棠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令狐无手里的油纸包,打开后拿着豆沙包吃了起来。


“令狐无,你说赵恒在保定做什么?”


令狐无跟她并肩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实在称不上生机勃勃的灰色天空。


“等陛下病重的消息,等他的人马养精蓄锐,还有顺带等着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


“他为什么要等着下雪呢?”


“等雪封路。”


令狐无低下头与越明棠对视,抬手很是自然的把越明棠耳畔的碎发一点点很是轻柔的拢到了而后,旋即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了起来。


“但凡大雪一下,朝廷的援兵就过不来了,到时候他从保定出发。”


“一路赶来必定是畅通无阻,直接就可以毫无阻拦地杀到京城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