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的叫了一声。


赵恒抬起头,就看见永安公主站在他面前,眼眶当即泛红开来。


“妹妹……”


永安公主蹲下来跟赵恒平视。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的摸了一下他的脸。


“哥哥,你瘦了。”


赵恒颤抖着嘴唇,回望着永安公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永安公主的手在赵恒脸上停了好久。


“妹妹,你瘦了。”赵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也瘦了。”永安公主把手收回来,在袖子里悄然攥紧。


她不能哭,她是来劝他的。


绝对不是来跟他一起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哥哥,回去吧。”


赵恒眼眶泛红的看着她,伸出手想拉永安公主的手,可伸到一半却忍不住缩了回去。


他的手上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不想让这么狼狈的自己被妹妹看见。


“妹妹,我想见父皇,就一面,一面就行。”


“父皇不会见你的。”


永安公主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好似刀子凌迟一般,一点一点刺激着赵恒的心。


“你带着一万多人来京城,你让他怎么见你?他见了你,别人怎么看他?”


“我……”赵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哥哥,你走吧,回琼州去吧,父皇说了,只要你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还是你的庶人,安安还是郡主,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一样?”赵恒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凄凉。


“妹妹,你觉得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吗?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回不去了。”


永安公主看着他,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好似断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落下。


越明棠彼时,正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门外的兄妹二人。


寒冷刺骨的冬风席卷着萧索之意而来,把永安公主的裙角吹起来,眨眼之间又把赵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令狐无,赵恒会听永安公主的吗?”


“不会的。”令狐无站在她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城下没有转走分毫。


“他已经不是那个听妹妹话的哥哥了,他是赵恒,是前太子,是一个被流放过的人。”


“他恨他父亲,恨这个天下,也恨他自己。”


越明棠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转过头看着城内皇宫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


赵恒还跪在地上,永安公主也蹲在他面前。


兄妹二人就那么面对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赵恒终于开口了。


只不过他的声音极低,低到永安公主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妹妹,你跟父皇说,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见我一面。”


“我可以我把我的人马撤到保定,兵器全部交出来,只要他见我一面。”


永安公主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得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就像是守在门口等主人开门,明知道主人不会开却还是不肯走。


“哥哥,你别等了。”


“我不等,我就求这一面。”


永安公主起身低头看着赵恒。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全然看不清表情。


“我去跟父皇说,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谢谢你,妹妹。”


永安公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恒一眼。


她看到赵恒还静静的好似雕塑一般跪在地上。


她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回城门。


越明棠从城墙上下来,在城门内侧等着她。


“公主姐姐,怎么样?”


永安公主摇了摇头。


“他说只要父皇见他一面,他就把人马撤到保定,兵器全部交出来。”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陛下会见他吗?”


“不会的,不过我还是会去说的。”


永安公主垂眸,悠悠的开口。


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往皇宫的方向走了。


越明棠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令狐无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她身边。


“你觉得陛下会见赵恒吗?”


“不会,陛下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赵恒自己送上门来。”


“他要是见了赵恒,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那他会怎么处置赵恒?”


越明棠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毕竟父子之间走到这一步,谁对谁错已经分不清了。


而且不管结局如何,这个天下都不会太平了。


永安公主在御书房门外跪了一个时辰。


赵桓没有见她,只是让李德全传了一句话出来。


“让他回琼州,既往不咎,否则死。”


永安公主跪在地上,把那句话反复琢磨了许久才起身。


因为跪了一个时辰,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德全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宫门。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她上了车后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春杏坐在她旁边,旋即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帕子。


永安公主却是没有接,就那么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


“公主,咱们去哪儿?”


“去城门口。”


马车又走了,赵恒还在城门外跪着。


天已经快黑了,城门要关了。


守城的士兵看着赵恒,又看着远处那面赵字大旗,也不知道该不该关。


永安公主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赵恒面前。


“哥哥,父皇说了让你回琼州,便既往不咎,否则,死。”


赵恒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终于是熄灭了。


“他不见我?”


“是,不见。”


赵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泥地里的膝盖。


盔甲上全是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已经没了知觉。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跪了,也不想站了。


就想原地躺在这泥地里,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妹妹,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哑着声音开口道。


永安公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终究没有开口。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门。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恒还跪在那里,夕阳把他最后一点影子拉得极长。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城门。


城门缓缓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