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越明棠咬着嘴巴里面的包子,突然觉得嘴里的豆沙馅不那么甜了。


十一月中旬,永安公主带着赵念安来翰林院找越明棠。


小丫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戴着兔毛帽子,小脸因为天气冷了不少,已然冻得红扑扑的。


她一进门就兴高采烈的往越明棠怀里扑,嘴里还喊着“姐姐姐姐”。


“安安,你轻点,姐姐要被你撞倒了。”


永安公主在后面笑着,但越明棠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她的笑容根本不达眼底。


“没事。”越明棠蹲下来,把赵念安抱住,顺带摸了摸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安安最近乖不乖?”


“乖!安安最乖了!”


永安公主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赵念安在越明棠怀里蹭来蹭去,眼眶情不自禁的有点泛红。


“表妹,赵恒来信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信放在桌上。


越明棠把赵念安放下来让她去旁边玩,自己则是拿起信拆开。


“保定下雪了,营帐里很冷,有些冷的睡不着。”


“妹妹,安安还好吗?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想我?”


“告诉海棠县主,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的话,下辈子会还。”


短短几行字越明棠却看了很久。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信折好还给永安公主。


“表妹,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越明棠没有回答。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从细细碎碎眨眼之间变成了鹅毛大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以至于把整个院子都盖的严严实实。


“公主姐姐,你带安安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永安公主起身走到门口,把赵念安从地上拉起来后拍了拍她身上的雪。


小丫头玩得正开心,这会却是有些不愿意走,撅着小嘴看着就要哭。


永安公主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姐姐再见!”赵念安朝越明棠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越明棠也朝她挥了挥手。


“安安再见。”


永安公主牵着赵念安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越明棠一眼。


“表妹,你说这个冬天,能过去吗?”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能的。”


永安公主走了以后,越明棠一个人坐在修文堂里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那棵被绳子绑着的老槐树在雪里摇摇晃晃,连带着绳子也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令狐无从兵部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然落了一层雪。


他在门口拍了好一会儿才把雪拍干净,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的包子,还热着。”


越明棠接过油纸包,却是没有打开。


“令狐无,你说这个冬天能过去吗?”


令狐无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十一月过得很快,眨眼之间便过去了。


越明棠每天早上到翰林院第一件事,就是去令狐无的值房看军报。


保定那边一天一个消息。


赵恒的人马在城外扎了营,不走也不打,就那么干耗着。


保定知府急得直上火,一天上三道折子求朝廷想办法。


赵桓一概不理,折子留中不发,跟完全没看见一样。


“你说陛下到底在想什么?”越明棠靠在令狐无的桌沿上捧着一杯热茶开口。


茶是令狐无刚泡的龙井,汤色清亮,喝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嘴留香。


令狐无从军报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在想怎么收场,毕竟赵恒不走也不打,就在那儿耗着,陛下没法动手。”


“若是杀,理由不够,可若是不杀,他毕竟带着一万多人蹲在京城门口。”


“那就这么耗着?”


“耗着呗。”


令狐无把军报折好塞进信封里。


“看谁耗得过谁。”


越明棠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令狐无也没说让她关上,就那么由着她。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绑着的绳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守门的老刘头缩在门房里,裹着一件破棉袄正打瞌睡。


“令狐无,你说赵恒那个性子,他能耗多久?”


“耗不了多久了。”


令狐无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窗户关上。


“他不是那种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在保定待着比在琼州还难受,当初在琼州是没办法走不了,保定是能走却不走。”


“他自己把自己困在那儿,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非疯了不可。”


越明棠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令狐无。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鬓角有几根碎发垂下来,看着多了几分不羁的性子。


“你倒是了解他。”


“不算了解,就是见过太多这种人。”


令狐无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打开后拿出其中一个豆沙包递给她。


“不甘心的人都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越明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一个人怎么能不甘心成这样?”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因为他是太子。”令狐无从她手里拿过剩了半拉的包子,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他从生下来就被人告诉他这天下是他的,他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却是被贬到琼州,换成你,你甘心吗?”


越明棠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


“不甘心。”


“那就是了。”令狐无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不以为然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你也别怪他,换谁都一样。”


十二月初,保定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赵恒的粮草快没了。


沈娘从保定寄来一封信,信上说赵恒的人马已经开始杀马吃了。


营帐里的气氛很不好,士兵们怨声载道,有几个想跑被抓回来,当着全军的面打了个半死。


赵恒每天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不出来,连梁栋都不见。


越明棠看完信,把信纸折了好几折后塞进袖子里。


她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仁宗实录》第十一卷的校样,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春杏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发呆便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桌上。


也没敢说话,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