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
刚刚好是槐花落尽的时节,槐树绿油油的叶子摇晃着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越明棠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空白的校样纸。
《仁宗实录》第一卷还没开始编,陈文渊说让她再歇几天,倒也不着急。
她听了他的话,倒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
手上的玉镯此时此刻散发着幽幽绿光,她情不自禁的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来。
春杏端着茶进来好几次都看见她又在摸镯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诶呦小姐,您这一上午都把那镯子摸了八百回了,手不累吗?”
“不累。”
“您就不怕把镯子摸花了?”
“玉越摸越亮,你懂什么。”
春杏看着越明棠这一副小女儿家家的样子,吐了吐舌头把茶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撞上令狐无提着油纸包进来。
春杏连忙侧身让开,唤了他一声令狐公子,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令狐无微微点头,走进来在越明棠对面坐下。
“今天的包子。”
越明棠接过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而后开口。
“令狐无,你说咱们就这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些对不住扬州的荷花呀?”
“哦,怎么对不住了?”
“你看人家开得正盛,咱们连个招呼都没好好打,看一眼就走了。”
令狐无看着她,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年再去就好,到时候提前跟荷花打个招呼,让它开慢点,好好等等咱们。”
越明棠被他逗笑了,笑完了又爱不释手似的,低头看着手上的玉镯。
“令狐无,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就是……从同桌到……现在这样。”
令狐无沉默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玉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快。”
“从上辈子算起,已经慢了一辈子了。”
越明棠闻言,眼眶忽然有点泛红起来。
她想起上辈子的时候,令狐无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就死了。
她也是,在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上辈子错过了一辈子,这辈子怎么快都不算快。
“你说得对。”她反手握紧他的手。
“从上辈子算起,咱们已经慢了一辈子了。”
两人就这么手牵手坐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缓缓的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春杏端着空茶壶从门口经过时往里瞄了一眼,看着越明棠和令狐无紧紧靠在一起的模样,弯了弯眉眼,捂着嘴快步走了。
她得去跟厨房的王婶说一声。
嘻嘻,小姐和令狐公子的事儿,八成是定了。
七月初时,翰林院开始编《仁宗实录》。
越明棠负责第一卷到第五卷,而令狐无负责第六卷到第十卷。
两人分工很是明确,而且配合也格外默契。
陈文渊看着他们俩,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
“当真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越明棠假装没听懂,低头翻档案。
令狐无倒是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
“多谢掌院大人。”
陈文渊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背着手走了。
下班后越明棠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去了永安公主府。
她好些日子没去看赵念安了,心里实在是有些惦记着那孩子。
公主府的花园里,栀子花已经开过了,此时此刻只剩满园子的绿叶。
赵念安坐在凉亭里,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上头摊着笔墨纸砚。
这会,小丫头正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那两个小揪揪上还分别绑着两朵绸花,看着煞是可爱。
看见越明棠走进来,当即双眼放光着,放下笔就扑过来。
“姐姐!姐姐!安安想你!”
越明棠蹲下来接住她。
只不过这丫头力气太大了,越明棠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沉了不少,也长高了不少。
“安安,最近乖不乖?”
“乖!姑姑说安安最乖了!”
永安公主从花厅里走出来,笑眼盈盈开口。
今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手里还是和往常一样,拿着一把团扇。
“安安,别缠着姐姐,姐姐还有事呢。”
“没事,我今天就是来看她的。”
越明棠抱着赵念安站起来后在凉亭里坐下。
赵念安赖在她腿上不下来,扒着她的手,一眼就看见了她腕上的玉镯。
“姐姐好漂亮的手镯!”
“好看吗?”
“好看!安安以后也要戴!”
永安公主也看见了那对玉镯,眸光闪了闪,而后在越明棠对面坐下来。
“这是令狐无送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从扬州回来之前。”
永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表妹,恭喜你。”
“谢谢。”
赵念安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玩着越明棠的镯子。
小胖手在玉面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起来。
越明棠看着她,忽然想起赵恒信里写的话……
“安安还好吗?替我告诉她,爹很好,让她别担心。”
“公主姐姐,赵恒最近有信来吗?”
永安公主闻言,笑容淡了一些。
“有,上个月来的,说琼州太热了,他有些不习惯,问安安好不好。”
“还问你好不好,问我好不好,问了一圈,就是不问自己好不好。”
越明棠沉默了。
赵恒这个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被权力和野心吞噬了的人。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赵桓的原因。
也有这个天下的原因。
谁对谁错,已经根本说不清了。
“他还在写信?”越明棠问。
“每月一封都会雷打不动写,只不过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
永安公主话毕,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新寄过来的,你瞧一瞧。”
越明棠微微颔首,而后动作很是自然的接过信展开。
“琼州下了很大的雨,屋子漏了以后半夜被淋醒了,想起小时候在东宫的时候,下雨天母妃总会来给我盖被子。”
“那时候总是觉得烦,现在倒是成了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