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知道的?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找到答案。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去找令狐无。


彼时,令狐无在值房里看军报。


他作为兵部军报核验使,每天要看几十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


看见越明棠进来,他弯了弯眉眼,顺势放下军报。


“赵恒来信了。”越明棠把信递给他。


令狐无看了一遍,把信还给她。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事。”


越明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怎么知道的?琼州离京城几千里,他怎么会知道?”


“永安公主告诉他的。”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他是她哥哥,妹妹有了高兴的事想告诉哥哥,都能告诉得了的,不管这个哥哥在哪里,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越明棠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有些神游天外般开口。


“你说得对,她只是想跟自己的哥哥分享而已。”


令狐无伸出手,缓缓的握住了她的手。


而后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高宗实录》编完以后,越明棠请了半个月假。


陈文渊批了,还多给了三天。


说海棠县主你辛苦了这么久,该好好歇歇了,出去玩吧,玩够了再回来。


春杏给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


包括被褥,换洗衣服,茶叶,点心,药丸子,大包小包堆了半间屋子。


越明棠看了直皱眉,把一半东西掏出来,说不带这么多,又不是搬家。


春杏撇着嘴又把东西塞回去,絮絮叨叨的唠叨起来个没完。


江南湿气重不带厚衣裳会得风湿,茶叶不带着万一那边的茶喝不惯怎么办,药丸子更是保命的东西,总之每个都很重要。


越明棠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也是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她了。


令狐无倒是轻装简行,一个包袱一匹马,连换洗衣服都只带了两套。


春杏看他那样,忍不住唠叨起来。


令狐公子您就带这么点东西?江南可冷了。


令狐无说不妨,我不怕冷。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越明棠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越明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她在京城待了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年时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变成了翰林院编修,从一个人人嫌弃的累赘变成了很多人忌惮的海棠县主。


“走吧。”令狐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越明棠转过头,看见他骑在马上。


令狐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高高的束着,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身形仿佛包裹在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晨辉之中。


“好。”


两人策马出了城,走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了通州,又走了五天到了济南,再走了八天到了扬州。


扬州比越明棠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瘦西湖畔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随风飘散。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越明棠带着令狐无去了瘦西湖畔那处宅子。


那宅子还是老样子,白墙黑瓦,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


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


就是门楣上面的第三块砖头后面,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


春杏把行李搬进屋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嘴上念叨的话倒是一直没停。


越明棠被她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无奈的不得了,说又说不得,只能把她推到后院去做饭了。


第二天,越明棠带令狐无去了瘦西湖。


瘦西湖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开了一片一片的,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娇艳动人。


越明棠站在湖边看了很久,忽的想起一首诗。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你会背诗?”令狐无问。


“上辈子学的,上辈子我学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都学,不过是学完了没人看,没人夸,没人说一句好。”


“这辈子我不学了,这辈子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越明棠想了想。


“编书,吃包子,跟你在一起。”


令狐无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我也是。”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尤其是看向她的那一双眉眼,满满的都是柔和的情愫,与浓情蜜意。


“令狐无,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令狐无,你是越明棠,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越明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泛红起来。


令狐无揽住了越明棠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就好像哄小孩一般。


而偏偏越明棠还真就吃他这一套,小鸟依人似的靠在了令狐无的怀抱之中。


两人站在瘦西湖边看着满湖的荷花。


风吹过来,吹得荷叶沙沙地响,吹得荷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起来。


越明棠伸出手,握住了令狐无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她想起两年前在琼花宴上,自己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


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欺负,被所有人看不起。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重活一世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现在她知道不是,重活一世,是为了遇见对的人,做对的事。


“令狐无。”


“嗯。”


“以后每年都来扬州看荷花,好不好?”


“好。”


“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弯着。


令狐无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荷花的香气里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令狐无说。


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来,悠悠扬扬的。


越明棠闭上眼睛,听着那音乐,感受着手心里令狐无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静的,安稳的,有人在身边陪着。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位极人臣,只求跟心爱之人在一起。


如此这般,这辈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