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窗框里。
赵恒来京城见赵桓。
他要跟赵桓说什么?
是认错,还是摊牌?
是求他放过自己,还是告诉他我不会放过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四月初一,赵恒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骑着一匹黑马,从朝阳门进了京城。
锦衣卫在他进城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他们没有拦他。
因为赵桓说过,如果他来了,就让他来。
赵恒就这么毫无阻碍的直接去了皇宫。
他在宫门口下了马,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穿着秦王的冠服,腰间的玉带束得一丝不苟。
他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的门开着。
赵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静静的搁在笔架上。
他看见赵恒走进来,抿唇看着这个他最宠爱的儿子,看着这个他想杀又不忍心杀的人。
赵恒走进去在赵桓面前跪下,而后磕了三个头。
“儿臣叩见父皇。”
赵桓没有说话。
赵恒直起身,看着赵桓的眼睛。
“父皇,儿臣有话想跟您说。”
“说。”
赵恒仿佛是在斟酌措辞般沉默良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开口。
“父皇,儿臣不想当秦王。”
赵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当什么?”
“儿臣想当太子。”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格外凄凉,也格外疲惫。
“朕已经封了太子。”
“那是您的孙子,不是您的儿子,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他能做什么?”
“他能活。”
赵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赵桓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疼,也有无奈。
“赵恒,朕给过你机会,你当太子的时候,朕把最好的师傅给你,最好的东西给你,最好的位置给你。”
“你不珍惜,你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勾结边将,私造兵器,你以为朕不知道?”
赵恒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朕都知道,但朕不想杀你,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了,不想再杀第二个。”
“朕把你贬到西安,是想让你冷静冷静,想想清楚……可你呢?你在西安做了什么?”
赵恒低着头不说话。
“你在西安招募私兵,囤积粮草,私造兵器,你以为朕不知道?陕西巡抚是朕的人,西安知府是朕的人,锦衣卫暗桩是朕的人,你以为你瞒得住?”
赵桓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朕什么都知道!朕只是不想说!朕给你留着面子,你倒好,跑来京城问朕要太子之位!”
赵恒抬起头,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就这么看着赵桓。
“父皇,您不给,儿臣就只能自己拿了。”
赵桓闻言,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儿臣说,您不给,儿臣就只能自己拿。”
赵桓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
青花瓷的茶碗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溅在赵恒的衣袍上,他也依旧一动不动。
“逆子!”
“儿臣是逆子,但儿臣是您的儿子。”
赵桓看着他,浑身发抖起来。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拿下!”
锦衣卫从门外冲进来把赵恒按在地上。
赵恒没有反抗,就那样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
“父皇,您杀了我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杀了儿臣,您就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孙子了。”
“三岁的太子能做什么?他能坐稳这个江山吗?朝中的大臣会服他吗?边关的将领会听他的吗?”
赵桓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到说不出话来。
赵恒抬起头,死死看着他的眼睛。
“父皇,您老了,您保不住这个江山了。让儿臣来吧,儿臣年轻,儿臣能打仗,儿臣能治国。”
“这个江山在儿臣手里,不会丢的。”
赵桓痛苦的闭上眼睛,眼泪颤抖着从眼角滑下来。
“把他关进天牢。”
锦衣卫把赵恒拖走了。
于是乎,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
瓷片的边缘很锋利,直接割破了他的手指,有血珠渗出来滴在金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看着那些血滴,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很疲惫,也很绝望。
赵恒被关进天牢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越明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春杏跑进来把消息一说,她手里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已经凉了硬了,豆沙馅也凝固了,甜味都变得厚重黏腻,不怎么好吃了。
“小姐,您说陛下会杀秦王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了,不想再杀第二个。”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越明棠把剩下的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
“他会把赵恒放出来,贬到更远的地方去,让他永远回不了京城,也永远翻不了身。”
“那要是秦王还不死心呢?”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修文堂。
彼时,令狐无站在院子里等她,手里雷打不动的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她出来,弯了弯眉眼把油纸包递过来。
“今天的包子。”
越明棠没有接,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令狐无,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去江南看花。”
“好。”
窗外,槐花开了。
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有丝丝入扣般的香气从窗户飘进来,越明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赵恒还在东宫,还在穿太子的冠服,也还在接受百官的朝贺。
今年他被关在天牢里,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等着赵桓发落。
不过是一年时间的光景,便什么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