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菜是你点的?”
高清芷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
“我让厨房做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了些京城时兴的菜。”
越明棠没有接话,默默的低下头吃饭,倒是不知不觉的吃了很多,最起码比平时在翰林院食堂吃的多得多。
吃完饭以后,越正清回书房了,越明净则是回房看书了。
高清芷拉着越明棠坐在正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了起来。
“明棠,你在翰林院累不累?”
“不累。”
“吃得好不好?”
“好。”
“住得好不好?”
“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高清芷问一句,越明棠答一句。
一问一答,客客气气,根本不像一对生身母女,倒是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刻意维持着边界感在寒暄。
聊到后来,高清芷忽然不说话了。
她端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明棠,你恨我吗?”
越明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恨了。”
高清芷听到了越明棠的回答,她的眼泪当即像是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掉下来。
“明棠,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你能原谅我吗?”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高清芷的脸,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
高清芷年轻的时候很美,是德宁公主,金枝玉叶,也是京城第一美人。
现在美人老了,老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母亲,我不恨你了,但原谅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以后你好好过日子,我也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高清芷哭着点了点头。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除夕到了。
…
正月初二,越明棠回了翰林院。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高清芷包的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这会还热着。
令狐无站在书院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高高的束着,这次手里没提油纸包。
“给你带饺子了。”越明棠把食盒递给他。
令狐无接过去打开,拿出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跟我买的包子比呢?”
令狐无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包子是甜的,饺子是咸的。”
越明棠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会说话。”
“实话来的。”
两人并肩走进书院,而后一起走在通往翰林院的路上。
雪还没化完,踩上去结结实实的,咯吱咯吱地响。
越明棠走在前面,令狐无则不远不近,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令狐无,你说赵恒什么时候会动手?”
“快了。”
“多快?”
“等雪化了吧。”
越明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雪化了,就是春天了。”
“嗯。”
“春天我们还要去江南看花呢。”
“来得及的。”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异瞳里映着她的脸。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嘉靖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护城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翰林院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枝。
三月三上巳节,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园。
赵桓在宫中设宴,款待翰林院全体人员。
依旧是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只不过人更少了,永安公主没来。
她称病不出,说是着了风寒不宜见人。
但越明棠知道,她不是病了,只是不想来。
去年这个时候赵恒还在京城,还在东宫,还穿着太子的冠服。
今年他人在西安,穿着秦王的冠服,站在千里之外。
来了就是触景生情,倒不如不见。
越明棠坐在去年的位置上,端着一杯桂花酿小酌着。
令狐无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酒。
酒过三巡,赵桓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站在越明棠面前低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海棠县主,朕敬你一杯。”
越明棠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
“臣女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赵桓把酒杯举到她面前。
“这一杯,谢你为朕做的一切。”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只看到无尽的疲惫。
“陛下言重了,臣女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赵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转身走了。
越明棠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老了,背也驼了,就连走路也不稳了。
李德全在旁边仔细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忽然觉得,这个天下撑不了多久了。
宴席散后,越明棠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令狐无则走在她旁边。
今夜月亮很圆,把整个御花园照得很是亮堂。
桃花一簇簇一团团开得正盛,赏心悦目的很。
“令狐无,你说赵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说赵恒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多快?”
令狐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越明棠,你怕吗?”
“怕什么?”
“怕天下大乱。”
她沉默的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不怕,怕也没用。”
令狐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我会陪着你。”
越明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三月中旬,一封密报从西安送到京城。
密报是永安公主写给越明棠的。
信上说,赵恒不见了。
越明棠拿着那封信,忍不住双手颤抖了起来。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令狐无从她手里拿过信皱着眉头看了一遍。
“王府的人说他去城外庄园小住,庄园的人说他没来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会不会来京城了?”
“有可能。”
越明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还有点疼。
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却见新抽的枝条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令狐无,你说赵恒来京城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赵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