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在天牢里关了七天。
七天内,赵桓没有见他也没有审他,更是没有派人去问他一句话。
他就那么被关着,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坐在天牢最深处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呆了七天七夜。
永安公主去求了赵桓三次。
第一次跪在御书房门外跪了两个时辰,赵桓没见她。
第二次在宫门口堵着赵桓的銮驾,赵桓让人把她拉开。
第三次她直接闯进了御书房,赵桓把桌上的茶碗摔了,说你再替那个逆子求情,朕连你一起关。
永安公主没有再求,直接去了天牢,天牢的狱卒不敢拦她。
她沿着昏暗的甬道往里走,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门口停下来。
赵恒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深陷下去,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胡子拉碴。
囚衣脏得看不出颜色,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狰狞又恐怖的旧伤疤。
“哥哥。”永安公主叫了一声。
赵恒睁开眼,无精打采的看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看够了就走吧。”
永安公主沉默的在牢房门口蹲下来,隔着铁栏杆看着赵恒。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恒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西安,不甘心看着皇位落到一个三岁孩子手里,不甘心……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永安公主的眼眶红了。
“哥哥,你收手吧,父皇不会杀你的,只要你认错,只要你答应不再闹了,他会把你放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回西安,好好过日子。”
赵恒看着她,忽然冷笑了起来。
“妹妹,你觉得我还能回得去吗?”
永安公主愣住了。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去了,就算父皇放了我,朝中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他们会盯着我,咬着我不放,直到把我咬死。”
赵恒再一次闭上眼睛。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永安公主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赵恒。
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似的,砸在牢房的石板上,砸在铁栏杆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转身走了,走出天牢的时候,因为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天牢门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
越明棠此时此刻,正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天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永安公主看见她愣了一下。
“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饭。”
永安公主看着她手里的食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擦干眼泪上了马车走了。
越明棠走进天牢,沿着昏暗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很长,两边的墙上点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狱卒在前面带路,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门口,停下来。
“县主,到了。”
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狱卒,狱卒连连摆手说不敢收。
她没理他,自顾自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而后推开了牢房的门。
却见赵恒还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之意。
“海棠县主?”
“嗯。”越明棠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还在冒白气的豆沙包。
“这是我熬的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赵恒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看我?”
“不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看我笑话?”
越明棠看着他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的笑话我已经看过了,不需要再来天牢看。”
赵恒愣了一下,忽然苦笑着开口。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越明棠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恒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糯,入口即化。
“好喝吗?”越明棠问。
“好喝。”
“跟我买的包子比呢?”
赵恒抬头看着她。
“什么包子?”
“没什么。”越明棠低下头,把另一个粥碗端起来自己喝。
两人坐在天牢里喝粥,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
喝完了粥以后,越明棠收拾食盒站起来。
“我走了。”
“海棠县主。”赵恒忽然叫住她。
越明棠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令狐无,是什么关系?”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的同桌。”
“只是同桌?”
“嗯。”
赵恒没有再问。
越明棠走出牢房,沿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恒还好似雕塑一般,静静的坐在角落里。
她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四月十五,赵桓下旨。
秦王赵恒幽居天牢,朕心不忍。
然其罪难赦,着即废为庶人,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秦王妃柳氏,随夫流放。
安乐郡主赵念安,年幼无辜,留京养育,由永安公主抚养。
圣旨传到天牢的时候,赵恒正在喝粥,狱卒念完圣旨,他淡淡的把碗放下,不以为然擦了擦嘴。
“知道了。”
永安公主听到圣旨的时候,哭了整整一夜。
越明棠却是没有哭。
她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高宗实录》第十二卷的校样,手里的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窗外的槐花开了,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随着微风拂过,轻轻的摇晃着。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抬眼看着窗外。
槐花真白啊。
比去年的白,也比前年的白。
四月十八,赵恒离京时,没有车队,没有随从,也没有侍卫。
只安排了一辆破旧的马车,以及一个赶车的车夫,和两个负责押送的锦衣卫。
赵恒穿着灰布囚衣,戴着木枷坐在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