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封陕西巡抚写的密报从西安送到了赵桓的案头。
说秦王赵恒到了西安以后,王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整日闭门不出,不见客不理政也不宴饮。
赵桓看完密报,沉默良久以后把密报锁进了抽屉里。
越明棠不知道密报的内容,但她从赵桓连续三天不上早朝这件事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毕竟赵桓是个格外勤政的皇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和生病,从不缺席早朝。
连续三天不上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于是乎她去找令狐无,彼时令狐无在值房里看军报。
他现在的身份是兵部军报核验使,每天要看几十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而后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
越明棠推门进去的时候,瞧见他正拿着一份军报皱眉。
“怎么了?”
“西安来的。”令狐无把军报递给她。
“秦王赵恒在西安招募私兵,名义上是王府护卫,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朝廷规定的数额。”
越明棠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赵桓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毕竟陕西巡抚是他的人,西安的事瞒不过他。”
“那他为什么不上朝?”
令狐无把军报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因为他在想该怎么处置赵恒。”
越明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令狐无,你说赵恒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他现在只是在准备而已,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令狐无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越明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只是想阻止一些事。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也不知道该阻止谁。
“我不知道。”
“那就什么都别做吧。”
令狐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以后,却见里面静静的躺着两个还在冒着热气的豆沙包。
“等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再做。”
越明棠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
还是老味道。
“令狐无,你说……赵恒会造反吗?”
令狐无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西安,也不甘心看着皇位落到别人手里,只要他不甘心就会动手。只不过现在需要隐忍罢了,总有一天他会动手的。”
越明棠咬着包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豆沙馅不那么甜了。
她想起赵恒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笑着说海棠县主,久仰。
想起赵恒在东宫跟她说的那句,你是个聪明人。
又想起赵恒在她被孟家威胁时保持了沉默。
他不是好人,却也不是明君。
他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不想再失去儿子的父亲的儿子。
而现在,这个儿子可能要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
五月,京城的槐花开了。
越明棠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下来。
春杏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后凑过来看了一眼窗外。
“小姐,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
“嗯。”
“您说,秦王在西安能看到槐花吗?”
越明棠转过头看着春杏。
春杏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就不要问。”越明棠走回座位坐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王的事,不是你能问的。”
春杏连忙点头,不敢再说了。
越明棠放下茶杯,拿起笔继续编书。
《高宗实录》第七卷编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想在年底之前编完,这样明年就能开始编《仁宗实录》了。
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毕竟一旦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那些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只想把书编好,把日子过好,再把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
下午,越明棠去兵部取军报。
而令狐无不在值房里,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信。
越明棠本想避开,只不过余光不小心扫到信上的内容,脚步骤然顿住。
“襄阳,梁栋,练兵三千,私造兵器。”
越明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开来。
梁栋。
是那个靠银子买来的游击将军,赵恒的人。
他在襄阳练兵,私造兵器。
所以赵恒要动手了,他在准备了,而且准备得很快。
“看什么呢?”
令狐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明棠转过身,看见他端着一碗茶站在门口。
“你的信,我没忍住看了一眼。”
“没关系。”
令狐无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桌上后拿起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反正也是要给你看的。”
“梁栋在襄阳练兵的事,赵桓知道吗?”
“不知道,这封信是沈娘从襄阳寄来的,她的渠道赵桓不知道。”
越明棠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她总是头痛,大夫说是用眼过度让她少看书多休息。
可她停不下来,她但凡停下来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去想,赵恒会不会造反,赵桓会不会杀他。
到时候太子之位会落在谁手里,这个天下会乱成什么样。
“令狐无,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桓?”
“告诉了他,他怎么办?杀了梁栋?梁栋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杀不了,可不杀梁栋的话,派人盯着吗?派谁呢?锦衣卫里有赵恒的人,派去的人不一定可靠。”
越明棠沉默了。
他说得对。
告诉赵桓,赵桓也做不了什么。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赵恒提前动手。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还是得做,不过不是告诉赵桓,是告诉另一个人。”
令狐无在她对面坐下,把茶碗推到她面前。
“谁?”
“永安公主。”
越明棠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赵恒的亲妹妹。
她知道了会怎么做?
她会告诉赵桓,还是会偷偷告诉赵恒?
她是站在赵桓这边,还是站在赵恒那边?
“你觉得她会帮谁?”
令狐无没有回答,只是从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缓缓推到她面前。
越明棠低头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