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越明棠放下勺子,拿起布包拆开。
却见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洁白,也没有一丝杂色。
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盯着那朵海棠花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从祁连山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玉器铺子,觉得好看就顺手买了。”
“顺手买的?你每次顺手买的东西,怎么都刚好是我喜欢的?”
越明棠目光灼灼的盯着令狐无。
令狐无看着她,微弱的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因为我在意你喜欢什么。”
越明棠握着那支白玉簪,指尖在簪头的海棠花瓣上轻轻摩挲起来。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令狐无,你帮我戴上。”
令狐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白玉簪后,动作很是轻盈的插入她的发髻。
“好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
越明棠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碰到簪头的海棠花,忍不住眉眼弯弯起来。
“好看吗?”
“好看。”令狐无回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笑着开口。
“你戴什么都好看。”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每天都会说话,只是你以前没认真听罢了。”
越明棠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酒酿圆子吃完。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京城的冬夜冷得有些刺骨,风呼啸着从巷口灌进来,越明棠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令狐无主动走在她的左边,刚好挡住了风口。
两人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卖馄饨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太太也不在了,只有一家卖烤红薯的还支着炉子。
越明棠在烤红薯摊前停下来,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个红薯。
红薯很大,因为刚从炉子里拿出来也烫得很,她两只手倒换着拿,嘴里嘶嘶地吹着气。
令狐无从她手里接过红薯,掰成两半,把多的那一半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双眼。
“令狐无,你说赵恒去了西安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咬了一口红薯,咽下去才开口。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毕竟他当了那么多年太子,眼看就要登基了,却被贬到了西安,他肯定不甘心,他还会回来的,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不是秦王了。”
越明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皇帝,或者是阶下囚。”
越明棠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忽然觉得不那么甜了。
她把红薯吃完,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令狐无,如果有一天赵恒打回来了,你站哪边?”
令狐无没有回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我站你这边。”
越明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好。”
……
嘉靖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都要过完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勉强冒出了几个绿色的嫩芽。
京城的百姓都说今年是天候反常,怕不是要出什么大事。
越明棠却是不信这些,她还是更相信眼见为实。
《高宗实录》编到了第七卷,陈文渊说她编书的速度比男人还快。
她笑了笑没接话。
三月初三,上巳节。
赵桓在宫中设宴,款待翰林院全体人员。
跟去年一样,曲水流觞,饮酒赋诗。
但跟去年不一样的是,少了很多人,去年坐在首席的太子赵恒,今年已然不在。
去年坐在赵恒旁边的太子妃孟清清,今年也不在。
去年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永安公主,今年坐在了赵恒的位置上。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越明棠坐在去年的位置上,端着一杯桂花酿小口小口慢慢地喝。
令狐无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酒。
一切跟去年一模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酒过三巡,永安公主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越明棠旁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裙,头上还戴着一支金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很是得体。
但越明棠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青黑。
“表妹,好久不见。”
“公主姐姐,好久不见。”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永安公主放下酒杯,看着越明棠发髻上那支白玉簪,眸光闪了闪。
“怎么戴了新簪子?以前没见你戴过。”
“嗯,别人送的。”
“令狐无送的?”
越明棠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永安公主看了令狐无一眼,彼时令狐无正在低头喝酒,似乎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他对你真好,表妹,你运气真好。”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她。
却见永安公主的眼眶已经红了。
“公主姐姐,你喝多了。”
“也许吧。”
永安公主站起来,端着酒杯走了。
越明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有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没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有亲哥哥,亲哥哥却被贬到了西安。
她有亲父亲,亲父亲却把她的亲哥哥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她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宴席散后,越明棠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令狐无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把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桃花和杏花都开了,一簇簇一团团,很是漂亮。
“令狐无,你说永安公主心里苦不苦?”
“苦。”
“你怎么知道?”
“她在假笑,而且笑得样子很牵强,眼里没有光。”
越明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你笑的时候,眼睛会有光吗?”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眼睛里有月光,有花的倒影,也有她的脸。
“有光。”
越明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桃花,却忍不住耳朵泛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