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撇着嘴又把东西塞回去,絮絮叨叨的唠叨了起来。
江南湿气重不带厚衣裳会得风湿,茶叶不带着万一那边的茶喝不惯怎么办,药丸子更是保命的东西……
总之每个都很重要。
越明棠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懒得跟她争,倒也由着她去了。
令狐无倒是轻装简行,一个包袱一匹马,连换洗衣服都只带了两套。
春杏看他那样,忍不住唠叨起来。
“令狐公子您就带这么点东西?江南可冷了。”
“无妨,我不怕冷。”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越明棠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越明棠骑在马上回头看京城。
她在京城待了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记得小时候养母带她去镇上赶集时路过一片油菜花田,金灿灿的花一眼望不到头。
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间穿梭,她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舍不得走。
养母拽她,说走了回来再看。
她说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养母等了她一会儿,然后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走了,后来她就再也没看过油菜花。
看了会想家,也没人哄。
而且,她已经过了被人哄的年纪了。
走了半个月,一行人到了扬州。
越明棠没有住客栈,带着令狐无去了瘦西湖畔的一处宅子。
宅子不大,是个两进院子,白墙黑瓦,门前还种着一棵枇杷树。
钥匙是永安公主托人送的,信上交代了让她在扬州的时候住这个暂时没人住的地方。
越明棠没有拒绝,毕竟她跟永安公主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了。
春杏把行李搬进屋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但嘴上却一直都没停过。
越明棠被她念叨得一脑门子官司,把她推到后院去做饭了。
令狐无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枇杷。
“想吃枇杷了?”越明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是,在想这棵树是谁种的。”
“永安公主说是她母妃种的,她母妃年轻的时候来过扬州,住过这宅子,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后来她母妃死了,这棵树就没人管了,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但它自己长得很好,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越明棠伸手摸了一下树干,喃喃自语起来。
“令狐无,你像这棵树。”
“哪里像?”
“没人管你你也能活,而且活得比那些被人精心伺候的花花草草都好。”
令狐无看着她的眉眼,眸光闪烁中,藏着丝丝入扣的情愫。
“你也是。”他说。
越明棠笑着从他身边走开,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前。
却见水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花的,此时此刻在荷叶间慢悠悠地游荡着。
在扬州住了三天,越明棠每天带着令狐无在街上走,吃遍了扬州城的大小馆子。
富春茶社的包子皮薄馅大汤汁浓郁,菜根香的狮子头入口即化,大麒麟阁的糕点则甜而不腻。
令狐无不爱吃甜的,但每次都老老实实陪她吃,就算是她咬一口剩下的,他也毫不嫌弃的接过去吃完。
春杏跟在后面,看见了捂着嘴偷笑。
就算是越明棠瞪她一眼,她也不怕。
第四天的时候,越明棠去了一趟清风观上香。
松鹤道人已经不在了,听说是被锦衣卫带走了,罪名是替废太子做事。
清风观换了新住持,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道士,留着山羊胡子。
越明棠在三清殿前上了一炷香,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
年轻道士问她求什么,她想了想,说求平安。
道士看着她的脸,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姑娘你心里有事。
越明棠没回答,转身走出三清殿。
令狐无站在殿门口的槐树下,看见她出来,倒是什么也没问,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以后,越明棠忽然停下来,站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扬州城。
却见暮色四合里,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在夕阳里被染成橘红色。
“令狐无,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没死过。”
“你骗人,你都死过一次了。”
令狐无沉默了,跟她并肩站在平台上看远处的扬州城。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书院的宿舍里,窗外有鸟叫,阳光大好,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后来才知道不是梦。”
“你难过吗?”越明棠问。
“不难过,反正上辈子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不过这辈子不一样了。”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令狐无,却见晚霞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异瞳上镀了一层金辉,瞧着煞是摄人心魄。
她想问他哪里不一样,想问这辈子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杏打着灯笼在路口等他们,看见他们下来松了一口气,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担心他们两个迷路。
越明棠没接茬,她这会在想松鹤道人的事。
他被锦衣卫带去了哪里,又是死是活。
毕竟他是孙半仙的同谋,知道的事比孙半仙还多,孙半仙死了他把那些秘密带进了坟墓,松鹤道人还活着,那些秘密也许还活着。
第二天,越明棠去了一趟扬州府衙。
扬州知府已经不是周明远了,废太子倒台以后他被革职查办,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生死不知。
新任知府张文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看见越明棠的腰牌便亲自迎出来,恭恭敬敬把越明棠请进后堂,让丫鬟上了茶。
他还以为越明棠是来查案子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越明棠说:“不查案子,就是来问问松鹤道人的事。”
张文远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又抹了把额头的汗。
“松鹤道人被锦衣卫带走了,好像是去了南京,具体什么事他不知道,锦衣卫办案不跟他打招呼。”
于是乎,从府衙出来以后越明棠直接去找了令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