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芷闻言,哭得更厉害开来。
……
十一月初,高清芷的病好了。
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吃半碗饭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大夫说这是奇迹,本来以为撑不过冬天的人,居然活过来了。
越明棠知道这不是奇迹,是高清芷自己想活了。
一个人想活的时候,病就杀不死她。
高清芷能下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乡下看越明棠的养母。
越明棠拦不住她,自然也不想拦。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账必须自己还。
高清芷欠养母一句谢谢,欠了十六年,该还了。
十一月中旬,越明棠带着高清芷出了京。
马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得很。
高清芷晕车吐了一路,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脸色煞是蜡黄,难看的很。
越明棠给她擦嘴喂水,她强撑着,没有一句抱怨。
毕竟她不能在越明棠面前示弱。
以前是端着母亲的架子,端着公主的架子,现在是端着她最后一点尊严。
一行人走了三天,才终于走到那个村子。
村口的槐树还在,不过树干已然粗了一圈。
越明棠扶着高清芷下了车,踩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高清芷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休息好一会。
越明棠很有耐心,完全没有催她的意思,就那么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山坡上的槐树还在,树下的坟包已经平了,跟周围的泥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地。
高清芷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座已经平了的坟,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槐树的枯叶吹得哗哗响。
“她叫什么名字?”高清芷问。
“刘氏,村里人都叫她刘婶。”
高清芷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黄土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刘婶,谢谢你。”
高清芷的声音不大,却好似很有重量一般,落在槐树上落在黄土里,也落在越明棠的耳朵里。
“谢谢你把我女儿养大,虽然我没能好好对她,但你尽力了,你是好人,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高清芷说完以后,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她的额头抵在黄土上沾了一层灰,而越明棠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没扶她的意思。
高清芷磕完头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明棠,你恨我吗?”
“我说过,不恨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养母埋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高清芷看着她,眼眶再一次泛红起来,她伸出手拉住越明棠的手。
“明棠,我能不能每年都跟你一起来?”
越明棠看着她的母亲。
高清芷老了,老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可眼眸之中,满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愧疚,以及祈求。
“好。”
高清芷见越明棠点头,终于脸上有了笑容。
从乡下回来以后,越明棠的生活彻底平静了。
高清芷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她变了很多,不再端着公主的架子,不再对下人颐指气使,逢人便笑,话也多了。
越明净说她比以前好相处多了,而越明棠觉得这根本不是变,而是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
她以前一直端着,是因为怕别人看不起她,怕别人说德宁公主的养女是个冒牌货。
现在她不端着这些徒有虚表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可以安心地做自己了。
十一月底的一天傍晚,越明棠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书院。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家新开的包子铺门口。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但很干净。
热气裹挟着面的香味,和豆沙的甜味从蒸笼里冒出来,白洋洋一片。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来两个豆沙包。”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笑眯眯地给她装了俩豆沙包。
她接过来站在街边咬了一口,这包子皮薄馅大,豆沙馅甜得发腻,不是他买的那个味道。
他买的包子,豆沙馅永远是七分甜三分腻,甜得刚好,腻得也刚好。
换了任何一家店,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忽然很想他。
想他每天早上去包子铺排队的身影,想他提着油纸包走进修文堂的样子。
她把没吃完的包子包好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令狐无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着,手里依旧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油纸包递过去。
“给你包子,还热着。”
越明棠没有接。
她站在他面前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两种颜色的瞳孔照的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令狐无,如果我以后不在翰林院了,你还会给我送包子吗?”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眸中满是笃定之色。
“你在哪儿,我就送到哪儿。”
越明棠闻言,当即笑了,只不过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七分甜,三分腻,是他买的那个味道。
她蹲在槐树下吃包子,令狐无则静静的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暮色从东边铺过来。
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越明棠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看着令狐无笑着开口。
“令狐无,明年春天你陪我去江南吧。”
“去江南做什么?”
“看花。”
令狐无闻言,看着她,忽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的雪还没化尽,江南的花已经开了。
越明棠请了半个月假说要回乡祭祖。
陈文渊批了以后还多给了三天,说路上慢点走,不必着急赶路。
令狐无也跟着请了假,理由倒是说不上来,但陈文渊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直接给批了。
春杏收拾了两大箱行李,被褥换洗衣服,茶叶点心,药丸子,大包小包堆了半间屋子。
越明棠看了直皱眉,三下五除二的把一半东西掏出来。
带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搬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