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道人在南京。”她说。
“你要去南京?”
“是的,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不能让他死,他活着对陛下有用,对我也有用。”
令狐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和你一起去。”
南京比扬州大得多,也比扬州气派得多。
城墙高耸街道宽阔,秦淮河两岸的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间满是一片金碧辉煌。
河面上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随风飘散,听得见弦乐和人声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越明棠却是没有心思看这些,到了南京之后,直奔锦衣卫衙门而去。
沈炼不在,他被赵桓调回京城了。
现在南京锦衣卫的主事是一个叫王振的千户,四十多岁,瞧着格外精瘦,还长了一双三角眼。
他看见越明棠,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
“海棠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越明棠没有跟他客套,亮出腰牌。
“我要见松鹤道人。”
王振的三角眼闪了闪,旋即福了福身子。
“县主,松鹤道人是朝廷钦犯,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不能见。”
“我有陛下口谕。”
“口谕?”王振笑了起来。
“县主,口谕这东西,咱家可不敢信,万一您记错了,咱家擅自让您见了钦犯,掉脑袋的是咱家。”
越明棠抿唇,眸光冷冷的看着他。
“王千户,你是怕我记错了口谕,还是怕我见了松鹤道人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
王振闻言,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他盯着越明棠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化良久,这才让开了身子。
松鹤道人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牢房不大倒还算干净,有床有被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还摆着几本书和一套茶具。
松鹤道人坐在椅子上看书,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
不过精神头还好,眸光也是炯炯有神
他看见越明棠一点也不意外,放下书笑了笑。
“你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人来,不是你就是别人,总会有人来的。”
越明棠在他对面坐下。
“道长,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孙半仙那本账册上还有一个人没有写,那个人是谁?”
松鹤道人看着她,沉默良久,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道。
“县主,您确定要知道?”
“确定。”
“知道了以后,您就不能回头了。”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松鹤道人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个人是……”
……
松鹤道人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牢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越明棠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问了一遍:“谁?”
“赵恒,太子殿下。”
牢房里瞬间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松鹤道人的脸在烛光里明暗不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些许释然的微芒。
越明棠坐在那里,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开来。
她想起赵恒在东宫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笑着说海棠县主,久仰,还亲手给她倒茶,说自己是个聪明人。
她想起赵恒让她帮忙盯梢废太子,想起赵恒在她告倒废太子之后说欠自己一个人情。
她又想起赵恒娶了孟清清,想起赵恒在她被孟家威胁的时候保持了沉默。
她一直以为赵恒是好人,是明君,是值得她追随的主子。
现在松鹤道人告诉她,那个让她去查废太子的人,自己比废太子好不到哪儿去。
“道长,你有什么证据?”
松鹤道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越明棠。
信封泛黄,而且边角起了毛,上头的火漆印已经裂开了,只剩半枚残印。
不过却依稀能看出是火漆上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太子殿下写给孙半仙的亲笔信,孙半仙死了以后,这封信落到了我手里,我留着它是想保命,但是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越明棠抿唇拆开信封,小心翼翼抽出信纸。
却见字迹的的确确是赵恒的。
“江南之事,可矣,账册已毁,勿虑,襄阳之事,速办。”
越明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襄阳之事,速办。”
襄阳有什么事?赵恒让孙半仙去襄阳办什么事?
她把信纸凑近烛火,却见火苗舔了一下纸角,下一秒,那纸便卷曲起来,迅速发黑发红,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桌上。
“道长,襄阳的事你知道多少?”
松鹤道人摇了摇头。
“孙半仙没跟我说过襄阳的事,他只说太子殿下让他去襄阳办一件大事。若是办成了,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可若是办不成,他的命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从悬崖上摔下去,摔得面目全非,至于到底是意外还是被人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越明棠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
赵恒杀了孙半仙。
孙半仙知道得太多了,赵恒不需要他了,所以杀了他灭口。
从悬崖上摔下去,面目全非,甚至连脸都认不出来。
“令狐无。”她叫了一声。
随着越明棠话音落下,令狐无从牢房外走进来。
“你觉得孙半仙是怎么死的?”
“灭口,赵恒不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
“那松鹤道人呢?”
“赵恒不知道松鹤道人手里有这封信,如果知道,他早就死了。”
令狐无看着松鹤道人,缓缓开口。
“道长,这封信的事,你对谁说过?”
松鹤道人摇了摇头。
“除了你们,没有人知道,孙半仙死后,我把这封信藏在身上,不敢给任何人看,也不敢销毁。”
“毕竟销毁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给别人看,我马上就会死。”
“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越明棠问。
松鹤道人闻言,摇头苦笑了一下。
“县主,贫道今年六十七了,活够了,这封信交给你,贫道的命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贫道都认了。”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又停下来。
“道长,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没有人会来杀你,锦衣卫那边,我会让他们照顾好你。”
“县主……”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